“古铭。”
他已经开始穿外套了。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温光远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你跑什么?”
古铭的手停在拉链上。他没有转过身。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很轻。
“我没有跑。”
“那你每次说完话就走。”
古铭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拉链头。“因为我不知道说完之后,该做什么。”
温光远伸出手,绕过他的肩膀,握住了他攥着拉链头的那只手。古铭的身体僵住了。温光远把他的拉链头从指缝里拿出来,拉上去,拉到最上面,贴着他的下巴。
“现在知道了?”
古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后背贴着温光远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服,他能感觉到温光远的体温。温光远没有抱他,只是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他感受到手背上细微的感觉。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动。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厨房窗台上的薄荷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客厅里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古铭先动了。他把手从温光远的手里抽出来,转过身,面对着温光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光远能闻到古铭衣服上那股冷风的味道,近到他能看到古铭睫毛上沾着的雪花化成的水珠。古铭低下头,看着温光远右手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道疤。很轻,很轻,像雪花落在手背上。温光远的手没有动。
“还疼吗?”古铭问。
“不疼了。”
古铭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他拿起围巾,围好,遮住了半边脸。
“明天见。”
他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温光远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把手上还有古铭手指的温度,凉凉的,淡淡的。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门把手。
......
第二天,皋汇市人民法院。宋茹的案子开庭了。
温光远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方进坐在他旁边。古铭坐在另一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在法庭的白光下几乎看不见。
宋茹被带上法庭的时候,温光远差点没认出她。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化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她穿着看守所的制服,灰蓝色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看到了温光远,停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古铭,又停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故意杀人罪,非法制造、贩卖毒品罪,组织、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罪。三罪并罚。宋茹站在那里,听着,表情没有变化。她的律师做了辩护,提到了她女儿的死,提到了她长期被赵某渊控制、利用,提到了她自愿认罪。
宋茹最后陈述的时候,她的声音很沙哑。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做的事,我认。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法官允许我做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这是张晓梅的照片。我答应过她,如果有一天我能站在法庭上,我要把这张照片给她的父母看。”
法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法警把那张纸接过去,递给旁听席上的张晓梅的父母。老太太接过那张纸,手指在发抖,没有打开。她把纸贴在胸口,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先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宋茹被带走了。她走过温光远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她走了。法警扶着她,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温光远坐在旁听席上,没有动。古铭也没有动。方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温队,走吧。”
三个人走出法院。雪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温光远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古铭站在他旁边,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远处。
“方进,你先回去吧。我跟古老师走走。”
方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两个人沿着法院门口的马路往南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张一张没有合拢的手掌。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地面上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古铭走得很慢,步子不大。“像是找不到什么可说的。
温光远还没把烟抽完,古铭的手就掐在了他点燃的那只烟上。
温光远道“你干什么?”
古铭停下来,看着他。
“把烟掐了,受不了这味。”
古铭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温光远愣在原地,香烟燃到了手边,他觉得烫立刻松手,烟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温光远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古铭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温光远没有说话。
古铭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瘦,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古铭。”
他没有停下来。温光远快步追上去,走到他旁边。
“你,讨厌烟味?”
古铭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像是想结束这个话题。温光远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走到市局门口的时候,古铭停下来。
“我上去了。”
“嗯。”
古铭走进大门,没有回头。温光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楼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道疤痕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很清晰,从虎口蜿蜒到手腕。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拳头,疤痕皱起来,又松开。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