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疤痕
温光远手上的伤口拆线那天,皋汇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面粉一样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古铭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把他手上的缝线一根一根地剪断,用镊子夹出来。线头很细,剪断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嘣”的一声,一共六声。温光远看着古铭的头顶。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呼吸很轻。他的手很稳,和拿移液枪的时候一样,不抖。
“好了。”古铭把剪刀和镊子放在消毒盘里,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伤口愈合得不错,不用再包扎了。”
温光远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浅粉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握了一下拳头,疤痕皱起来,又松开。
“会留疤。”古铭说。
“没事。”
古铭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你手上的疤痕,和我手上的一样。”
他伸出右手。食指上那道被试管划伤的口子已经结痂了,留下一道细细的、浅粉色的线。不长,不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温光远看着那根手指,伸出手,握住了。古铭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缩了一下,没有抽走。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雪细细密密地落着,落在窗台上,落在玻璃上,化了,留下一小颗一小颗的水珠。
“古铭。”
“嗯。”
“你的创可贴不用贴了。”
古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行。”
温光远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的枝丫上又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宋茹的案子,下周开庭。”
“你会去吗?”
“会。”温光远转过身,看着古铭。“你也会去。省厅那边要求你出庭作证,关于‘神谕’的成分鉴定。”
古铭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回四楼了。”
“古铭。”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来我家。我做面。”
古铭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几点了?”
“七点。”
“好。”他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温光远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卢思雨寄来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孙如峰和卢思雨站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锁上了抽屉。
晚上七点,温光远家的厨房。水烧开了,白雾弥漫了整个灶台。他下面条,用筷子搅散。旁边的小锅里炖着肉臊子,酱油和八角的味道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门铃响了。他关了火,擦了擦手,去开门。
古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他的头发上落着几片雪花,肩膀上也有。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盆薄荷。叶子绿油油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温光远接过那盆薄荷,看了他一眼。“你把我那盆拿来了?”
“你那盆?”古铭换鞋,走进来。“那是我的。你放在我实验室的。”
“我买的。”
“我挑的。我付的钱。我浇的水。”
温光远抱着那盆薄荷,站在厨房门口。古铭走过来,把薄荷从他手里接过去,放在厨房窗台上。窗台很宽,阳光照不进来,但厨房的灯很亮,照在薄荷叶子上,绿得发亮。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蹲在窗台前,用手指摸了摸薄荷的叶子,看了看土。“土干了,该浇水了。”他转过身,打开水龙头,接了半杯水,倒在花盆里。水渗进土里,叶子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光。
“我走了你再浇。”温光远说。
古铭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我不来,你就想不起来浇。”
温光远没有反驳。他走回灶台前,开火,把面捞出来,两碗面,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他把多的那碗端到古铭面前,少的那碗端到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
吃完面,温光远把碗收了,端到厨房。他没有马上洗,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古铭。古铭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水,看着杯子里的水。
“古铭。”
“嗯。”
“你之前说,你的手和我的一样。”
古铭放下杯子,看着他。
“什么意思?”
古铭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意思就是”他伸出手,把右手举到温光远面前。食指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在灯光下很淡,但看得到。“你手上有一道疤。我手上也有一道疤。你的疤是我包扎的。我的疤是你发现的。我们扯平了。”
温光远看着他,看了几秒。他伸出手,握住了古铭的手指。那根贴着创可贴的、带着一道浅粉色疤痕的食指。他握得很轻,像是在握一片会碎的叶子。古铭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没有缩,也没有动。
“温光远。你的手好了。那我不用每天来了。”
温光远握紧了他的手指。“你可以来。不是因为我手上有伤。是因为我想你来。”
古铭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温光远的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温光远,你今天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我清醒得很。”
古铭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退后一步,转过身,走回餐桌前,拿起外套和围巾。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