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光远转身走进巷子,上了楼梯。楼梯间很窄,声控灯大部分是坏的,只有三楼拐角有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照在墙上贴的那些小广告上。他走到五楼,那扇门开着。小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往上面记什么东西。看到温光远来了,他侧身让开。
“温队,里面很干净。”
温光远走进去。
一室一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水,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表面落了一层细小的灰尘。沙发上叠着一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只碗,碗里的面汤已经干了。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一点的那个,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很短,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矮一点的那个,穿着浅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
温光远拿起相框,看了几秒。
“这个人是谁?”他指着那个矮一点的男人。
小陈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知道。死者家里就这么一张照片,没有别的了。”
温光远把相框放回床头柜上。“查。查出这个人是谁,和死者什么关系。”
他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这个房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单身男人一个人住的样子。沙发上那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随便叠的,是叠好了还用巴掌压了压的那种。
厨房水槽里那只碗泡着,但灶台上没有油渍,油烟机没有油,排风扇没有灰。一个人如果不做饭,为什么要在厨房里放一袋开了封的大米?他打开厨房的柜子,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袋调料,盐、糖、酱油、醋。生产日期是一年前的。他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几盒牛奶和几个鸡蛋。牛奶已经过期了,鸡蛋看起来还新鲜。
“小陈,去物业查。这户人家什么时候住进来的,住了几个人,有没有登记过同住人的信息。”
小陈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温光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袋开了封的大米。大米装在透明的塑料桶里,桶壁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2024年3月。一年多了。一个人住一年多,大米只吃了一半。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不常来,但来过。来过的那段时间,有人做饭。所以调料是新的,大米是新的,冰箱里的牛奶是新的。后来那个人不来了。调料过期了,牛奶过期了,大米还在那里。
他的手机震了。
古铭:我到了。你在哪?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他没有回。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那线灰白色的光变成了浅橘色。皋汇老城区的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看到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巷口,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他没有打伞,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站在巷口,抬起头,看着这栋楼。
他们隔着六层楼的窗户,对视了一瞬。温光远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古铭在看自己。那种感觉很奇怪。隔了这么远,隔了玻璃,隔了晨雾和雪光,他知道古铭在看他。古铭低下头,走进了单元门。
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一下,一下,一下。声控灯亮了,灭了,又亮了。温光远站在五楼的门口,看着楼梯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近。古铭出现在楼梯拐角,抬起头,看到了温光远。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古铭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在温光远面前。金属箱放在地上,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什么情况?”古铭问。
“胸口一个洞。圆的,边缘锯齿状。周海没见过这种伤。”
古铭弯下腰,打开金属箱,从里面拿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尸体在哪?”
“楼下巷子里。周海在取样。”
古铭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温光远。“你不带我去?”
温光远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楼梯。古铭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到了巷子里,古铭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洞。他没有说话,看了很久。然后他从金属箱里拿出一把镊子,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的组织,凑近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周海。
“伤口周围的组织取了吗?”
“取了。”
“给我一份。我要做毒理分析。”
周海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小号的证物袋,递给古铭。古铭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放进金属箱里。他站起来,摘下手套。
“不是外伤致死。”他说。
温光远看着他。“那是什么?”
“死因要在毒理分析之后才能确定。但这个伤口——”古铭低头看了一眼尸体,“是在死后造成的。”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方进站在旁边,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夹住,翻开新的一页。
“死后?你是说,他先死了,然后被人开了个洞?”
古铭看了他一眼。“我是说,伤口周围没有生活反应。生活反应是指活体组织受伤时出现的生理变化,充血、水肿、炎症细胞浸润。这个伤口周围没有。说明他死的时候,这个洞还不存在。”
方进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抬起头,还想问什么,但古铭已经转过身去收拾金属箱了。方进看了看温光远,温光远看着古铭的背影,没有说话。
巷子里的雪被踩乱了。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古铭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很长,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