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吐真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环卫工人第一个发现了他。老城区的小巷,冬天很少有人走。但环卫工人要走。他要扫雪,要把巷子里的雪扫到路边,堆起来,等车来拉走。他看到了一个人。他以为是个醉汉,躺在地上睡着了。他走过去,想叫醒他。走近了,他看到了那个人胸口的洞。血已经被雪冻住了,黑红黑红的,像一大块凝固的颜料。他愣了几秒,然后扔掉扫帚,跑出巷子,跑到街上,跑到最近的电话亭。
他的手在抖,拨了三次才拨通。
“我要报警。这里死了一个人。”
天还没大亮。皋汇还在睡。
温光远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古铭走了之后,他回到市局,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白板是空的,桌面是空的,窗外的雪是白的。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他只是坐着,等着天亮。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方进的声音,很低,很急。
“温队,老城区,一条巷子里发现一具尸体。胸口被人开了个洞。”
温光远站起来。
“法医到了吗?”
“到了。周海刚到。”
“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停下来。他看了一眼墙角那把空椅子。古铭坐过的椅子。他看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雪停了。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温光远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市局大门,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老城区在皋汇的西南角,开车要二十分钟。他把暖风开到最大,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开了。他开得不快,雪后的路滑,不能快。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空白的。像那块被擦干净的白板。
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古铭的名字。消息只有一行字。
古铭:新案子。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车子继续往前开。雪后的皋汇很安静,街上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车。路两边的树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一树的白花。他开过了一个路口,又开过了一个路口。老城区越来越近了。他看着前方模糊的路,雪后的晨雾还没有散,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里变得很软,像化开的糖。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看。他知道古铭说什么。他不需要看。
车子在老城区外面停下来。黄色的警戒线在晨光里晃。方进站在警戒线外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脸冻得发白。他看到温光远的车,快步走过来。温光远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他拉上外套的拉链。
“人在哪?”他问。
“巷子里面。”方进转过身,带着他往巷子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雪被踩乱了,到处都是脚印。温光远走进去,看到了那具尸体。周海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他抬起头看着温光远,说了一句什么。温光远没有听清。他抬起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线天空。雪已经停了,天还没亮透。他又低下头,看着那具尸体。那个人的胸口有一个洞。圆形的,边缘整齐,像一个被挖掉了果核的苹果。血已经不流了。
他蹲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拿。他知道古铭发的是什么。
周海摘下手套,站起来。他的膝盖在雪里跪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温队,这个伤口不是刀捅的。刀捅的伤口是扁的,边缘整齐。这个伤口是圆的,边缘呈锯齿状。像是被什么东西旋转着钻进去的。”周海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我从警二十年,没见过这种伤。”
温光远蹲在尸体旁边,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洞的边缘有一圈黑色的东西,不是血,不是焦痕,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周海,取样。伤口边缘的组织,全部取下来。送到四楼实验室。”
周海点了点头,重新蹲下去,打开勘查箱,开始取样。温光远站起来,退后几步,让出了位置。方进走到他旁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死者身份查到了吗?”
“还没有。身上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确认身份的东西。穿的睡衣,棉拖鞋,应该是这栋楼的住户。小陈去楼上楼下问了,看有没有人认识他。”
温光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巷子。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天边那线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了,雪后的晨雾在慢慢散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皋汇在醒来。他抽着烟,看着巷口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槐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烟快抽完的时候,方进从巷子里走出来了。
“温队,小陈那边有消息了。三楼的一个住户说认识他,住在五楼,单身,一个人住,姓孙,全名不知道。住户们都叫他‘小孙’。”
“三十岁左右,单身,一个人住。”温光远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家里查了吗?”
“小陈在上面。门锁着,钥匙在死者身上,裤兜里。”方进翻开笔记本,“小陈已经进去了,初步看了一圈,没有什么异常。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翻动痕迹,不像是入室抢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