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嘟——嘟——嘟——没人接。响了三声,他挂了。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他拨了方进的号码。
“方进,帮我查一个号码。青溪的。机主信息查不到。赵某渊妻子来省厅之前跟这个号码通了四十七分钟的电话。”
方进的键盘声从听筒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敲得很急。大约过了半分钟,键盘声停了。方进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平时那么随便。
“温队,这个号码的基站位置在青溪城西。最后一次使用是三天前,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对方号码是赵某渊妻子的。再往前翻,这个号码只联系过一个人,赵某渊的妻子。其他通话记录全部是打给快递客服、外卖平台、出租车公司的。这是一个临时号码,买来就是为了跟一个人联系。用完了就扔。”方进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纸,“基站位置能精确到大概两公里范围。青溪城西两公里。那边是老城区,出租屋多,流动人口多,摄像头少。”
“青溪城西。林桂芝住城北。陈国强在城东。”
“对。不是林桂芝,不是陈国强。”方进的声音压低了,“是第三个人。”
温光远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开了灯,白板上的字和线条在白光下变得刺眼。他拿起记号笔,在青溪城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第三个人。
画完之后,他又拨了方进的号码。
“方进,调青溪城西最近一个月的所有监控。能调多少调多少。重点盯着快递点和药店。一个会往皋汇寄东西的人,不会只用快递点。她还需要别的东西。药。针。注射器。”
“温队,那个区域很大。”
“再大也要调。一辆一辆车看,一个人一个人找。她不会走路去寄快递。她一定会坐车,或者开车。找到那辆车,找到那个人。”
方进应了一声,挂了。
温光远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个圈。青溪城西。第三个人。那个人在青溪城西,通过一个临时号码教赵某渊的妻子如何说话,如何在警察面前不露出破绽。那个人也通过另一种方式,和林桂芝、陈国强、刘某某联系在一起。那个人藏在线的最深处,藏了三年,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方进,不是小陈,是古铭。
古铭:骨粉里还检出了一种东西。这次不是毒。
温光远:什么?
古铭:化妆品残留。粉底。二氧化钛。含量很低,分布在骨骼的不同位置,说明不是死后污染,是生前长期使用。她习惯化妆。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一具被泡在河滩泥里一年多的白骨,骨头上检测出了粉底的残留。一个长期化妆的女人,被人下了半年的汞,被人注射了三个月的镇定剂,被人用锯子锯开,装进编织袋,扔在河滩的泥里。她在活着的时候,每一天早上起来,还会对着镜子,往脸上擦粉底。她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死,但她还是擦了。
温光远:死人不会化妆。
古铭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古铭:所以她死之前还在化妆。她在活着。她在等人。
温光远:等谁?
古铭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又显示,又消失。反复了三次。最后发过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古铭: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温光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他坐在黑暗里,关了台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模糊的光线。他看着那条光线,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几个字——“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那具白骨在河滩的泥里等了一年多。等到皮肉烂尽,等到白骨露出来,等到被一个钓鱼的人看到一只手。她等的人始终没有来。来的是警察。
温光远闭上眼。断崖山的厂房、石门村的院子、青溪的出租屋、临江的看守所。所有的地点,所有的人,所有的线索,都在他的脑子里转。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每一个棋子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但他不知道该走哪一步。
温光远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墙上。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了一会儿,电梯没来。他走楼梯下去。
四楼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古铭已经走了。或者说,古铭已经回家了。温光远站在四楼的楼梯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了几秒。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从大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一开始也有过一晚上都待在办公室彻夜不眠的想法。但是想法还是被打消了,不光是愈发紧张的案情,他无意间回过头,漆黑的夜中,不见了那辆白色轿车。
温光远这才知道古铭已经走了,他浑浑噩噩的走向自己的车。
他的车停在地面停车场,黑色的SUV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局大门。
他没有回古铭家。
他回了自己家。
冰箱是空的。厨房水槽里有一只碗没洗,碗里的面汤已经干了,结了硬壳。阳台上那盆绿萝死了,叶子全黄了,土干得裂开了。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死掉的绿萝,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花盆端起来,走到厨房外面的大垃圾桶旁边,把死掉的绿萝连根拔出来扔进垃圾桶,把花盆放在垃圾桶旁边。明天也许会有邻居捡走,也许不会。他不在乎。
他回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那只碗洗了。碗上的面汤结了硬壳,他用钢丝球使劲搓才搓掉。洗完碗,他把碗放在碗架上。碗架上只有这一只碗。另外两只蓝色的碗在古铭家。他把碗架上的那只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洗了澡,躺在床上。一米八的床,一个人睡,被子是新换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几个字——“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色。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四十分。古铭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字。
他把手机放下,面朝天花板躺着。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断断续续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