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四楼。”
“哦。”大妈继续擦桌子,“你们俩不是一起的吗?”
“不是。”温光远说。
他走出食堂,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他上了楼,经过四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实验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古铭不在。温光远站在门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回省厅了?案子告一段落,他的工作做完了,回省厅也正常。温光远没有敲门,没有发消息问。他继续往上走,到了五楼的天台门口,推了一下门,门锁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三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温光远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线画得乱七八糟,有的箭头指向空气,有的问号下面没有答案。他盯着白板上“林桂芝”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她帮刘某某找了培育点,帮赵某渊做了七年护法,又在赵某渊死之前把一切告诉了他的妻子。她一边保护这个组织,一边毁灭这个组织。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方进:林桂芝的弟弟陈国强,他的面包车昨天下午上了高速,往南边去了。过了两个收费站之后下了高速,后面的路线查不到了。是村镇之间的土路。他把车开进了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
温光远:他开车之前有没有和别人联系?
方进:有一个电话。打出去的,通话时长四分钟。对方是一个没有实名的手机号。没法追踪。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一个没有实名的手机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逃跑路线。陈国强不是临时起意。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方进:青溪那边的同事去他超市看过了。大门锁着,卷帘门拉下来了。邻居说他走之前把店里的货都清空了,货架上的东西全搬走了,收银台里的钱也拿走了。这不是跑路。这是搬家。
温光远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旧灯管。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的颜色发黄,把整个办公室照得像一个旧时代的标本。他的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根线,
林桂芝的沉默、陈国强的消失、赵某渊妻子的背稿子、刘建///业的劳务记录、石门村的培育点。这些线像一堆被打散的毛线,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打印纸。他走到温光远面前,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着其中一行字。
“刘建国在皋汇的租房记录。他租了一间民房,位置在石门村旁边的张家庄。房东说他的租期是半年,住了大概五个月就走了,提前了一个月退租。退租的时候房间里很干净,什么也没留下。”
温光远低头看那张纸。房东的证言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刘建业预付了半年房租,住了五个月,提前走了。房东问他为什么提前走,他说老家有事。一个月房租也没要回来。
“这个刘建///业,现在在哪?”
“青溪。”小陈翻开第二张纸,“他回青溪之后在一家超市打工。那家超市——是陈国//强//开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温光远抬起头看着小陈。小陈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攥着那两张纸,手心出汗,纸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得皱巴巴的。
“刘建///业在陈国///强的超市里打工。”温光远重复了一遍。
“对。青溪那边的同事帮我查的。刘建业回青溪之后一直没有正式工作,陈国强的超市开业的时候他去帮忙,后来就一直留在那里了。收银员说他住在超市后面的小仓库里,吃住都在店里。”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上面写了“刘建业”三个字,画了一条线连到“石门村”,又画了一条线连到“陈国强”,再画了一条线连到“林桂芝”。三个人,三条线,在石门村那个点上汇合了。
林桂芝在石门村帮刘某某找院子,陈国强帮她修车,刘建业在石门村旁边的张家庄租房。这三个人不是偶然凑到一起的。他们是一起的。
“小陈。”
“到。”
“你明天不用来市局了。你去青溪,找刘建业。当面问他三年前在皋汇做了什么。”
小陈站得笔直,胸口起伏着,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声音有点抖,但没有犹豫。
温光远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跟了他三年,从来没有单独出过外勤。让他去青溪,面对一个可能和刘某某有直接联系的人,他会不会紧张?会不会说错话?会不会打草惊蛇?
“我让小陈跟我去吧。”温光远说,“你一个人——”
“温队,我能行。”小陈打断了他。然后他好像意识到自己打断了领导的话,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对不起,温队。我是说——我想试试。”
温光远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在那一刻,他从小陈身上看到了自己十年前的影子。同样的紧张,同样的冲动,同样的不甘心只做一个跑腿的。
“方进跟你一起去。”温光远说。
小陈抬起头,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挺直了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温队,不用叫方队。我自己能行。”
温光远沉默了片刻。
“把枪带上。”
小陈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这次他的步子比之前快,脊背也比之前直。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温光远站在白板前,看着刘建业的名字被新画的线条包围。一张网正在慢慢收拢。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古铭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古铭:骨粉的样本我重新测了一遍。结果一样。没有新发现。
温光远:知道了。
古铭没有再发。
温光远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了一会儿,电梯没来。他走楼梯下去。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实验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站了两秒,继续往下走。
他不想去找古铭。古铭也不想被他找。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简单,他是来办案的,古铭是来做毒理分析的。案子进展到这里,毒理分析已经没有新东西了,古铭也该回到他原来的轨道上去了。
温光远走出市局大门。夜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车子五分钟后到。他坐进后座,报了修理厂的地址。他的车应该已经修好了。修好之后,他就不用在古铭家借住了。他们之间的一点点联系,也就断了。
温光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断就断。本来就不该有那么多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