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线头
省厅那边没有新东西。
赵某渊的妻子回答每一个问题都很流畅,流畅得像背过。温光远问她林桂芝是什么时候告诉她刘某某的事,她说去年冬天。问她具体几月,她想了想,说十一月。问她林桂芝当时的状态怎么样,她说很平静。问她赵某渊出事那天晚上她在哪里,她说在家里,一个人。问她有没有人可以证明,她说没有。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温光远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找不出任何破绽。每一条信息都和信里写的一致,每一个时间点都严丝合缝。太严丝合缝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坐了四五个小时的火车来省厅配合调查,不可能记得这么清楚,不可能说得这么有条理。有人在来之前教过她。但她不说,他不能逼。
温光远合上笔录本,站起来。
“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来的。”赵某渊的妻子也站起来,把桌上的馒头装回塑料袋里,“馒头够吃一天。晚上还有火车。”
温光远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买点热乎的吃。天冷了。”
赵某渊的妻子看着那两百块钱,看了几秒。她没有推辞,把钱拿起来,塞进棉服口袋里。她拎着塑料袋走出会议室,背影瘦小,脊背微微佝偻。温光远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从五变成四,从四变成一。
他拨了方进的号码。
“方进,帮我查一下赵某渊妻子来省厅这几天的通讯记录。所有打进打出的电话。”
“你怀疑她被人教过?”
“太流畅了。流畅得不像是真的。”
挂了电话,温光远下了楼。省厅一楼大厅的前台换了一个年轻女孩,他不认识。他出示了证件,登记了来访记录,走出了大门。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门口的旗杆嗡嗡地响。
高铁上,温光远选了靠窗的座位。他把笔记本摊在小桌板上,翻了翻今天做的笔录。赵某渊妻子的每一句话都写在纸上,字迹工整,标点准确。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漏洞。没有矛盾。没有破绽。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没有破绽的证词,本身就是破绽。
手机震了一下。古铭发来的消息。
古铭:骨粉没有新发现。数据库里没有匹配。
温光远:知道了。
古铭没有再发。温光远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闭了一会儿眼。高铁晃得厉害,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几件事,赵某渊妻子的证词、林桂芝的沉默、陈国强的消失、那具没有名字的白骨。这些东西像几块拼图,形状对不上,颜色也对不上,硬按也按不到一起。
高铁到皋汇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温光远走出出站口,冷风迎面扑来,他裹紧了外套。出租车的队伍排得很长,他在风里站了十分钟才上了车。
“市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踩下油门。
到市局的时候快八点了。三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温光远推开门,看到小陈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小陈手里拿着一支笔,嘴里咬着笔帽,眼睛盯着文件上的一行字,眉毛皱在一起,像一团被人揉过的纸。
“温队。”小陈看到他,赶紧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站了起来。
“你还在?”
“查了点东西。”小陈把那沓文件递过来,“林桂芝的社会关系排查表,下午刚到的。我看了一遍,发现一个人。”
温光远接过文件,在小陈对面坐下来。小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被他用荧光笔涂过的字。
“林桂芝在青溪还有一个表哥,叫刘建国。这个人三年前在皋汇打过工,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他打工的那个工业园区,距离石门村开车二十分钟。”
温光远看着那行字。刘///建业。青溪。物流公司。石门村。
“他在皋汇待了多久?”
“半年。”小陈翻到下一页,“他辞职回青溪的时间,和刘某某最后一次离开石门村的时间,前后差了不到十天。”
温光远把文件合上,看着小陈。小陈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办公室暖气太足。他平时不怎么说话,温光远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多问,也从不主动。但今天他主动了。
“小陈。”
“到。”
“你怎么想到查这个的?”
小陈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温光远会问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方队让我查林桂芝的社会关系,我就把她的所有亲戚都过了一遍。看到刘建业的务工记录,发现他在皋汇待的那半年,正好是刘某某在石门村搞培育的时间段。我觉得太巧了,就往下挖了挖。”
温光远看着他。小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整理桌上的文件。他跟了温光远三年,从来没单独查过什么。他就是一个跑腿的。但今天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林桂芝的社会关系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一个方进都没注意到的人。
“你吃了吗?”温光远问。
小陈摇了摇头。
“走,食堂。”
食堂里只剩零星的几个人。温光远打了两个菜一碗饭,小陈跟在他后面,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也是一碗饭两个菜。两个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温队,古老师那边出结果了吗?”小陈嘴里含着饭,含混地问。
“出了。没有匹配。”
“哦。”小陈低下头扒了几口饭,又抬起头,“那他现在还跟着这个案子吗?”
“他的工作做完了。剩下的不是他的事。”
小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吃饭很快,好像怕饭会自己跑掉。吃完了他站起来,把碗筷收了,走到回收处,又走回来。
“温队,我再回去查一下刘建业在皋汇那半年的住宿记录。可能有租房合同或者水电缴费单。”
“明天再查。太晚了。”
“没事。我再去看看。”
小陈走了。他的背影在食堂门口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温光远一个人坐在食堂里,面前的菜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吃,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把剩菜倒了,把餐盘摞好。
食堂大妈正在擦桌子,看了他一眼。
“温队,今天那个高个子小伙子怎么没来?”
温光远知道她说的是古铭。古铭来过食堂几次,每次都是中午,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是端着一个托盘,找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吃完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