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光远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个人,跟他拌嘴的时候,逻辑链条像铁轨一样笔直。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每一个词都有定义,每一个反驳都提前准备好了论据。跟他说话,就像在跟一台安装了“人类语言模块”的计算机对话,你永远不会赢,因为他永远有数据支持。
但温光远注意到一个细节。
“你睡着之后”这四个字里有一个潜台词,他知道温光远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因为他在听。在他熨衬衫、看文献、学习社交语言学的那些时间里,他一直在听着房间里的呼吸声。
温光远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古铭在听,而是因为他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昨天半夜醒来,他听到了客厅里熨斗压在衬衫上的声音。嗤,一声,嗤。又一声,带着水蒸气的温度和熨衣板轻微晃动的节奏。那个声音很小,如果不是他正好醒着、正好在听、正好把耳朵贴在枕头上,根本不会听到。
他听到了。
他没有起来。
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开关被关掉的声音,听着脚步声从客厅走向卧室,听着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听着古铭在门口停了片刻、确定他没有醒来、才放轻脚步走回床边的声音。
他全都听到了。
他假装没听到。
温光远把这些念头按了回去,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他提着两个塑料袋回来了。一个袋子里是两碗牛肉面,一个袋子里是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
方进在走廊里碰到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挑了挑眉。
“温队,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古铭要的。”
“古老师要的?”方进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他让你买你就买?”
温光远没理他,进了电梯。
四楼实验室的门关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古铭坐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移液枪,面前是一排试管。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温光远手里的塑料袋,放下了移液枪。
“你买了牛肉面。”
“你说随便。”
“我没说我不吃牛肉面。”
温光远把袋子放在操作台上,把两碗面端出来。古铭从抽屉里拿出两双筷子和两个碗,蓝色的陶瓷碗,和他家的一模一样。
“你在实验室里放了两只碗?”温光远问。
“三只。”古铭说,“还有一个在你家。”他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补充道,“昨天你在河滩的时候,我帮你看车,顺便去了你家。你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脚垫下面,不安全。我帮你拿了进去,走的时候顺手带了一个碗来实验室。”
“你去我家了?”
“帮你检查了一下水管。你家的厨房水龙头漏水,垫圈老化了。我帮你换了一个新的。”
温光远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面。然后在短暂的沉默后,温光远把面放在桌上,在古铭对面坐下来。实验室的操作台不算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排试管架和一锅,今天用的是那个浅绿色的猫咪锅。
古铭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古铭把面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温光远。
两个人对视。
“温光远,你看我干什么。我做的有错吗?”
“没事,就是我不太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质谱仪的嗡嗡声,能听到试管架上一根试管里液体晃动的声音,能听到温光远自己的心跳声。
“毛病...”古铭说的,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面。温光远甚至怀疑了一下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微微皱眉,也低下头,继续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牛肉面的热气、猫咪锅的锅盖、和一只从温光远家厨房拿来的蓝色陶瓷碗。
温光远吃着面,忽然说了一句。
“古铭。你今天早上说,不要碰你的扣子。你现在穿的衬衫,扣子又扣错了。”
古铭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颗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和今早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温光远。
“温队,我这个人应该严以待人,更严以待己。我也不喜欢别人乱动我的东西,尤其是手和扣子。”
温光远看着他。
“为什么?”
古铭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了。
温光远看着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像一朵在实验室的白光里慢慢绽放的花。温光远没有帮他扣。
他端起自己的面,把汤也喝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两只碗收了,放进水槽里,开水龙头。
水流出来的声音哗哗的,和今早卫生间里那阵急促的水声一模一样。
古铭坐在操作台前,看着温光远洗碗的背影。他的目光落在那双正在冲洗碗筷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那双手今天早上帮他扣过扣子。
他转了转自己的手腕。扣子的问题等会儿再处理。
温光远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
“面吃完了,我走了。”
“嗯”古铭头也不抬的回应着。
温光远停下来。
“你扣子应该是被我传染了。”
古铭抬头看了一眼温光远的领口。第一颗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
他愣住了。
温光远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领口。谁也没有说话。
温光远深吸了一口气,把扣子解开,重新扣好。动作很慢,比他平时做任何事都慢。
“不是故意的。”他说,然后转身走出实验室,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站在灯下,低头看着自己扣好的领口,站了很久。
温光远没有回头。他下了楼,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四楼的方向。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贴着的那张“禁止吸烟”的标志在灯下反着光。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扣好的领口。扣子扣得很整齐,不松不紧,刚好勒住脖子。不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