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宽以律己”
方进把手里的空杯子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笑着说:“温队,我就是觉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省厅来个人,你连饭都不跟人家吃。现在倒好,让人家住你,不对,你住人家家里,吃人家煮的面,穿人家熨的衬衫。”
“我没穿他熨的衬衫。”
“那你身上的T恤”方进的目光落在温光远的领口上,那件T恤是古铭的,“是借的?”
温光远没回答。
方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的了然。
“行,借的。借了三天了。”
温光远转身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方进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老式火车汽笛一样的笑声。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久,才渐渐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温光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古铭给的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有一个叫“白骨案_骨粉分析_初步报告”的Word文档,还有一个叫“参考资料”的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十几篇PDF文献,文件名都是中英文对照的,标着序号。
他在文档的第一页看到了一句被古铭用黄色高亮标出来的话。
“死者骨骼中汞含量为正常值的六十倍,提示长期、慢性汞暴露。暴露时间至少六个月以上。”
温光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六个月以上的慢性汞中毒。这不是意外,不是误食,是有人长期、持续地给这个人下毒。下毒的人不仅要懂毒理学,还要有机会接触到这个人,还要有办法让这个人不知不觉地吃下含汞的东西。水银无色无味,混在食物里,普通人根本吃不出来。但给一个人连续下毒半年以上,需要的不是技术,是耐心。是那种不急于看到结果、一步步按计划执行的、冷酷的耐心。
温光远想到一个人。
那个人有专业的药学知识。那个人在赵某渊的组织里待了好几年,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那个人有杀人的动机,如果死者是她丈夫,如果她丈夫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那个人消失了,在赵某渊死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某。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水银,半年。
方进推门进来。
“温队,青溪那边来消息了。林某今天早上出门了。”
“去了哪里?”
“去了一个快递点。寄了一个包裹。”方进递过来一张照片,“我们在当地派出所调了监控。她寄包裹的时候没有摘口罩,但是能看出她的表情,很轻松。
温光远接过照片。画面上的女人站在快递点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在递给工作人员。
她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浅蓝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照片里不大,但温光远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愉悦。
“寄到哪里?”
“省城。收件人是一个假名字。我们查了那个地址,是一个写字楼,里面有上百家公司。快递还在路上,要不要——”
“不要截。”温光远说,“让快递正常送,我们看看到底是谁签收。”
方进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温队,中午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
“古老师那边呢?”
温光远抬起头。
方进继续问道。“他中午也不吃?”
“他早上说今天要在实验室待一天,让我帮他带饭。”温光远说。
方进眨了眨眼:“他让你帮他带饭?”
“怎么了?”
“没什么。”方进推开门,“就是觉得,你俩这个关系,挺有意思的。”
“什么关系?”
方进没有回答。他把门关上了。
温光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五秒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古铭发了一条消息。
温光远:你让我帮你带饭?
古铭:我说的是“如果方便的话”。而且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今天中午可能没时间下楼。不是命令你,是请求你。
温光远:请求人是用陈述句的?
古铭:我用的是“如果方便的话”。这个句式在社交语言学中属于委婉请求。
温光远:你什么时候学的社交语言学?
古铭:昨晚。你睡着之后。
温光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古铭昨晚在他睡着之后,查了“社交语言学”。为了什么?为了在今天跟他说“如果方便的话”?
温光远:你昨晚还干了什么?
古铭:睡不着,看了一篇关于汞中毒的文献。
温光远:你不是说你在熨衬衫吗?
古铭:熨衬衫的时候可以同时看文献。多任务处理是现代社会的基本能力。
温光远盯着这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温光远:中午想吃什么?
古铭:随便。
温光远:你上次说“随便”的时候,我煮了面。这次你再说“随便”,我默认你还想吃面。
古铭:那就面。
温光远:什么面?
古铭: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温光远:所以你吃面,但不知道什么面。
古铭:我不挑食。
温光远:你前天说食堂的饭菜油盐太重不适合你的饮食习惯。
古铭:不挑食和注重营养均衡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