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光远看了他一眼。古铭的表情是认真的。他想知道答案,然后决定自己该做什么。
“按照常理说,应该是方进送我。”
古铭没有点头。他把证物袋小心地放进金属箱里,合上箱子,提着站起来。
“行,那你坐方进的车,我先走了。”
“你等等。话还没说完。方进的车空调坏了。”温光远暗示着说道。
古铭无辜的眨了眨眼,轻声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他说‘热死了’,周法医递给他一把扇子,他扇了一路。说明制冷系统故障。”
温光远沉默了。
“知道了还装傻,你送我。”
其实方进的空调修好了,其实他自己也可以打车。
但他看着古铭那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沾了一小块泥,把一切咽了回去。
“行。”古铭说,“我送你。”
古铭转身朝河堤上走去。走出几步,头也不回的问道。
“温队。方进刚才说你嗓子哑了。”
“他说你就信?”
“我听到了。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你说话的音调比平时低了半个度。这是喉部黏膜干燥的典型表现。”
温光远深吸了一口气。
“古铭。你这个人真的很较真。”
“这个评价你之前给过。”
“我再给一次。”
古铭看着走到自己前面的温光远,平静的像一汪死水。但如果古铭是水,那么温光远就是太阳,或者火,反正是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古铭的耳朵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温光远注意到,他的耳朵是在自己说完“较真”之后才开始红的。
“你的评价,”古铭说,“我已经收到了。”他转身走了。
温光远站在原地,看着古铭的背影沿着河堤往上走。那个瘦长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河堤的尽头。
那个金属箱在他的手里一晃一晃的,在初升的太阳下反射出一道一道的光。
方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达回来了。他站在温光远旁边,双手插兜,看着河堤的方向,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才被骂过的人。
“温队。”
“又要瞎扯什么?”
“古老师的车,空调好的吧?”
“好的。”
方进点了点头。
“好的就好。”他说,“好的就好。”
温光远没理他,朝坑边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余光扫向身后的方进。
“方进。”
“到!”
“你今天很闲。”
“不闲!我很忙!”方进又一次跑远了。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温光远蹲在坑边,看着勘查组继续往外挖。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河滩,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没有表情的、长长的脸。
白骨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那些黑色的、黄色的、沾着淤泥的人骨,在自然的、明亮的、温暖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寂静。
他想起古铭刚才说的话。四天。骨头不会跑。
不会跑的。
但凶手会。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远处的河堤上,古铭那辆白色的车正在启动,车灯亮了两下,缓缓驶离。温光远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车子消失在了树影里。
方进又出现在了他旁边。这次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非常正经的话。
“温队,林某丈夫那边的走访,上午应该能有结果。另外,□□出事当天早上在货场的监控,我让人去调了。那家货场的录像保存期是三年,应该还在。”
温光远点了点头。方进这一次没有开玩笑,没有提古铭,没有提衬衫,没有提空调。他站在晨光里,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和办案时特有的凝重。
“方进。你去睡一会儿吧。”
方进愣了一下。
“我不困。”
“你眼睛红了。”
方进抬手揉了揉眼睛。
“风沙大。”他说。
温光远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继续走向那个坑,走向那具还不知道是谁的白骨,走向那些正在被一点点挖出来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证据。
河滩上的风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