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老子要破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蹲在坑边的古铭。古铭正用一个极细的毛刷轻轻刷掉一块骨头上的泥土。
方进张了张嘴,周海摇了摇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温光远蹲下来,和古铭平视。
“你能判断死因吗?”
古铭把手里那块骨头放回去,摘下一只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满是英文的数据库,翻了十几秒。
“无法直接判断。软组织已经没有了,骨骼上没有明显的枪弹伤或钝器伤。但不排除中毒的可能性,某些重金属毒物会沉积在骨骼中,长期存在。我需要把骨粉带回去做质谱分析。”
“多久能出结果?”
“骨粉的预处理需要时间。四到五天。”
“三天...三天可以吗?”
古铭上下看了温光远一眼,然后皱了皱眉头
“四天。”古铭说,“骨头不会跑。”
温光远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反驳。
方进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嘴巴又微微张开了。他看看温光远,又看看古铭,再看看温光远。
在他的记忆里,温光远从来没有在“几天”这个问题上让步过。
从来没有过。他说三天就是三天,哪怕对方是省厅的处长、公安部的专家,他都不会让步。但现在,他对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来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技术顾问说“四天”,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没有继续说。他就那么站起来,转身去看其他勘查组的工作了。
方进站在河滩上,泥巴灌进鞋里,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但他没动。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运转的结果是,他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他走到周海旁边,蹲下来假装在看骨头。
“老周,”方进压低声音,“你说今天中午咱们吃什么?”
周海正在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疑似衣物的纤维,他皱了皱眉,头也没抬地问:“什么?你刚刚说什么?这里风太大了我一个都没听清。”
方进张了张嘴,想了三秒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六点刚过,勘查组又在河滩下游两百米的地方挖出了第三个编织袋。这一袋比前两袋更重,打开的时候,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个年轻的勘查员同时后退了一步。
方进没退。他皱着眉,用手电照着袋子里的东西,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对温光远大声喊了一句。
“温队,这里有人工制品。”
气氛愈发凝重。
温光远走过去,低头看。手电的光照进编织袋的开口,照出了更多的骨头,还有别的东西。一个已经腐烂了大半的皮包,皮质开裂,露出里面的内衬。包旁边有一个手机,外壳碎了,屏幕没了,只剩一个空壳。
还有几件衣物,烂得不成样子,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古铭走过来,蹲下来,没有碰袋子里的东西,只是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这个手机,”他说,“型号很老了。应该是六七年前的款。”
温光远拿起对讲机:“扩大搜索范围,上下游五百米。还有,派人去查最近两年临江及周边的失踪人口,重点筛选女性、一年到两年的失踪时间。”
天已经完全亮了。河滩上的人越来越多,勘查组的、法医科的、技术科的,还有几个来支援的派出所民警。
他们拍照、录像、绘图、挖土、记录。温光远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像一个站在暴风眼里的船长。
古铭蹲在坑边,手里拿着采好的骨粉样品,装在几个小号证物袋里,贴着标签。他的衬衫袖子上沾了泥,额头上也有一道灰印,不知道是蹭到的泥水还是自己擦汗时留下的。
晨曦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和那些发黄的、沾着淤泥的白骨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方进走到温光远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温队,喝口水。”
温光远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但在河滩上站了一个多小时,喉咙早干了,这一口水像救命的一样。
“温队,你觉得这具白骨,跟赵某渊的案子有关系吗?”方进问。
温光远拧上瓶盖,把水还给方进。
“不知道。”
“那你怎么从凌晨五点就摆着一张‘老子要破案’的脸?”
温光远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都是这张脸。”
方进笑了,笑得很克制。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蹲在不远处的古铭,又转回来,小声说了一句:“温队,你今天穿的衣服,好像还是昨天那件。”
温光远的眉头动了一下。
“浅蓝色卫衣。昨天穿的,今天又穿的。”方进掰着手指头数,“他昨天穿的这件,今天早上穿的还是这件。你昨天穿的也是昨天那件。你们俩昨天穿的——”
“方进。”温光远打断他。
“到。”
“你是不是很闲?”
方进立正站好,目视前方,声若洪钟:“不闲!我很忙!我这就去干活!”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水,塞回温光远手里,“水您留着喝,温队。您嗓子都哑了。古老师说的对,您确实需要多喝水。”
温光远拿起那瓶水,做了个要砸过去的动作。方进已经跑远了,速度之快,不像一个三十五岁的成年男人,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温光远把那瓶水放在地上,转过身,看到古铭已经站起来了,正在脱手套。他走到温光远面前,手里捏着几个证物袋。
“骨粉采好了。我先回局里做预处理。”古铭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中午。”
古铭把手里的证物袋举了举。
“你的车在修理厂。你怎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