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铭沉默了三秒。

“跟你无关。”

温光远没有追问。但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古铭注意到了，因为他的手指也在膝盖上轻轻捻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做的动作，像是在同一首歌的不同乐器上，演奏同一段旋律。

城北河滩在临江的下游，距离市区十五公里。车停在河堤上，温光远和古铭下车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河滩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白色的带子在晨风里哗哗地响。几个穿着勘查服的民警在河滩上走动，头灯的光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晃来晃去。

温光远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古铭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河滩上。泥土很软，踩下去就没过鞋底，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河水、烂泥和腐败物混合的腥臭味，古铭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了上来。

方进站在河滩中间，身边是一个刚挖开的大坑。看到温光远来了，他快步迎上来。他的脸上有泥，衣服上有泥，鞋上全是泥，整个人像是刚从泥里刨出来的。

“温队，初步勘查，尸体是被分尸后装进编织袋，扔在河滩的泥里。最近涨水，把泥冲开了，袋子露出来一部分。钓鱼的人看到了露出来的手骨。”方进的声音很稳，但眼神不对。温光远跟他搭档十年，知道这种眼神是说不出口的恶心。

“几袋？”

“目前挖出两袋。勘查组在周边继续找，可能还有。”

“身份？”

“不知道。袋子里没有衣物，没有任何随身物品。白骨化程度很高，软组织基本没有了，只能看出是成年人，身高大约一米六到一米七。”

温光远走到坑边，低头看。

编织袋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倒在坑边的塑料布上。骨头。人的骨头。大部分已经发黄，有些发黑，被泥水泡了不知道多久，表面光滑得像旧的瓷器。颅骨是最触目惊心的，眼窝黑洞洞的，下颌骨掉了，不知道还在不在袋子里。

肋骨有几根断成了两截，断面锋利，像是被利器砍断的。有一根尺骨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锯子的痕迹。温光远看过的分尸案子不少，但每一次看到骨头上的锯痕，心里都会翻一下，“人怎么能这样对人”的、本能的、生理性的不适。

古铭蹲下来，戴上手套。他没有看颅骨，先看的是那根有锯痕的尺骨。他把骨头拿起来，对着天际线刚刚泛起的那一抹白光，端详了几秒。然后他把骨头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温光远皱了皱眉。

方进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他旁边的周海，法医老周。他也在看着古铭，表情从专业的好奇变成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

古铭把骨头放下，又从塑料布上捡起一块肋骨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

“这具尸体埋在泥里至少半年以上。”他说，“骨骼表面已经形成了明显的浸渍斑，软组织完全皂化。从骨质的脆化程度判断，可能更久，一年到两年。具体时间需要回去做碳氮同位素分析。”

周海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骨头。他干了二十年法医，什么样的尸体都见过，但古铭刚才那套操作，闻骨头、端详碎片、张口就是“碳氮同位素分析”。显然不在他的日常经验范围内。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方进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这位古老师，是不是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方进没忍住，噗了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温光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方进立刻收起笑容，站得笔直。周海也站直了，但嘴角还在微微抽搐。

古铭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已经从金属箱里取出了采样工具，正在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椎骨上刮取粉末。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一个考古学家在清理一件珍贵的文物。

“古铭，能看出性别吗？”温光远问。

“骨盆。”古铭头也没抬，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翻动坑边的一小块骨头碎片，“耻骨联合部的形态特征比较明显。女性的耻骨联合部在分娩后会有特殊的凹陷。这个例子的骨盆特征不典型，可能没有生育过。——需要回去做DNA鉴定才能确定。”

方进站在温光远身后，小声说：“他真是个人才。”语气是真诚的。

周海也凑过来，小声说：“嗯呐，要不说是省厅下派的专家。”

方进接了一句：“可不是嘛。”

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