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饺子

温光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你办公室楼下的超市就有。我猜你昨晚用的是我的，你的牙齿比我大，我的牙刷你刷着应该不太舒服。”

温光远没说话。车子驶上主路，城市的灯光开始在两边亮起来。

“牙刷的刷毛硬度呢？”他问。

“中软。”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中软？”

古铭的眉头微蹙，道“像你这种中老年人群一般都用这个”

“你说什么？”温光远打断他。

古铭也停住了。

车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我说——”古铭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你这种中老年都用中软。”

温光远扶住额头，他好像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我很老吗?”

“我...我说了吗？”

“你说了。你说像我这种中老年人群。”

沉默。古铭转过头，看向车窗外。街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掠过，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看不清，但温光远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红了，在路灯的光里像一片被晚霞染过的枫叶。

“温队，你就当成口误吧！”古铭说。

“你不像会口误的人。”

“我也是人类。人类都会口误。”

温光远不爽看了他一眼。他清晰的记得这不是古铭第一次说他老了。古铭还是看着窗外，后脑勺对着他。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还没有压下去，在街灯的光里支棱着，像天线。

“古铭。你买的饺子，什么馅的？”

古铭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点点的“你怎么突然换话题”的措手不及。

“白菜猪肉。”他说。

“冻的？”

“超市冷柜的。”

“你会煮吗？”

“包装上有说明书。”

温光远笑了一声。在车里小小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街上的噪音吞没了。

“你笑什么？”古铭问。

“笑你煮饺子要看说明书。”

“第一次煮，看说明书是正确的操作。”

“你是不是做什么之前都要看说明书？”

“我只做我提前了解过的事情。”

“那你昨晚让我睡你家，看的什么说明书？”

车子里又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古铭以为温光远不会回答了，长到他自己都想不起来刚才问了什么。

然后温光远说了一句。

“那个不用说明书。”

古铭的手指在帆布袋子上轻轻捻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回到古铭家，古铭去厨房煮饺子，温光远在客厅里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查□□的资料。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锅盖碰撞的声音，还有古铭走路的声音，拖鞋拖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水开了吗？”温光远头也没抬地问。

古铭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开了。”

“下饺子。”

“我正在下。”

“一次不要下太多，容易粘。”

“我下了十个。”

“你一个人吃十个？”

“你五个，我五个。”

温光远抬头看了厨房的方向。古铭的背影在灯光下，衬衫扎在裤腰里，腰很细。他正在用筷子轻轻地搅动锅里的饺子，动作不太熟练。

“你煮饺子不会也是第一次吧？”温光远喊。

古铭没有回答。

“古铭？”

“第二次。”

“第一次什么时候？”

“刚才。在你问这个问题之前。”

温光远合上电脑，走进厨房。锅里飘着饺子，有几个已经粘在锅底了，他用筷子轻轻一拨，皮破了，馅儿漏了出来，汤面上飘着白菜和猪肉的碎末。

古铭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包装袋。

“包装上说，水开后下锅，煮至饺子浮起即可。”他说，“我已经煮了八分钟了，它们还没有全部浮起来。”

“因为皮破了，进水了，沉了。”温光远从他手里拿过包装袋，看了一眼，“这个饺子要煮六到八分钟。你过了时间了。”

“我刚过八分钟。”

“你已经过了八分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额头在出汗。”

古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有汗。

温光远关了火，把锅端下来。十个饺子，完整的只有五个，破了三个，还有两个已经看不出是饺子了。

“我明天重新买。”古铭说。

“不用。吃面片儿一样。”温光远把饺子盛到两个碗里，完整的给了古铭，破了的留给自己。

“这不公平。”古铭说。

“公平。你买的饺子，你煮的，你出力了，我吃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