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说,“就是想离案子近一点。”
后来他真的调去了刑侦支队,从普通民警做起。出现场,挖土,蹲守,抓人。他把自己扔进每一个案子里,用最笨的办法,做最细的活。
他再也没有让任何人替他做决定。
他再也不相信“上面来的人”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专业。
是因为他们不需要承担后果。
方专家判断失误,可以回北京继续写教材、上电视、当专家。他的职业生涯不会因为一个案子而受损,他的人生不会因为两个死者的家庭而改变。
但温光远不行。
他是要留在临江的人。他要面对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要面对那些等待真相的群众,要面对自己的良心。
上面的人来了,又走了。
而他,要收拾残局。
……
“温队。”
有人叫他。
“温队,你醒醒。”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不重,但很稳,像在做实验时扶住一个即将倾倒的量杯。
温光远猛地睁开眼。
古铭的脸近在咫尺。他半跪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还搭在温光远的肩膀上。小夜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你做梦了。”古铭说。
温光远大口地喘着气,盯着古铭的脸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古铭家。一米五的床。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他的车还在积水里泡着。
“我说什么了?”温光远的声音有些哑。
古铭把手收了回去,坐回自己那半边床上。他穿着那件灰色家居T恤,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在头顶,像天线。
“你说‘宝贵的学习机会’。”古铭说,“说了好几遍。语气不太好。”
温光远闭上眼,用手掌盖住眼睛。
“还有吗?”
“还有 ‘别来’。”古铭说,“你说‘别来’的时候,声音很大。”
温光远没有回答。
他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闻着被子上的洗衣液味道,觉得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
“几点了?”他问。
“凌晨四点。”古铭说,“你从两点就开始翻来覆去。”
“吵到你了?”
“嗯。”
温光远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侧过头看古铭。古铭没有看他,正低着头,用手指在床单上画着不存在的图案。
“你怎么不叫醒我?”温光远问。
“叫了一次,你没醒。”古铭说,“第二次我就没叫。”
“为什么?”
古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两口安静的井。
“因为你在梦里骂人。”古铭说,“骂得很凶。我觉得你大概不想被打断。”
温光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在黑暗里、在凌晨四点、在被另一个人看穿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无奈的、有点苦涩的笑。
“古铭。”
“嗯。”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的?”
古铭想了想。
“我不是在读你的心。”他说,“我只是在听你说话。你醒着的时候说‘一分四十秒’,睡着的时候说‘宝贵的学习机会’。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两年,但你说它们的时候,语气是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人对‘如果’这个词感到愤怒的语气。”
温光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远处有狗叫。冰箱在客厅里嗡嗡地响。
“古铭。”
“嗯。”
“你真的是木头吗?”
古铭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像是在说“我不理解这个问题”。
“从生物学角度讲,我是人类。”他说。
温光远闭上眼睛,又笑了。
这一次,笑完之后,他没有再说话。
他在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摸到了古铭放在床单上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古铭的手指很暖。
他没有握。
只是碰了一下。
像一滴雨水落进湖面。
古铭没有躲。
他们就这样,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手指挨着手指,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久到远处的狗也不叫了,久到两个人的呼吸又一次同步了。
古铭的手动了一下。他把手指翻转过来,掌心朝上,轻轻贴住了温光远的手背。
温光远的喉咙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睁眼。
他怕自己一睁眼,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