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冰凌花 > 第10章 第九章 旧案(下)

第10章 第九章 旧案(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九章旧案(下)

这一次,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做梦了。

但睡眠像一条河,你越是想抓住岸边的草,水流就越急。他被冲走了。

梦里的场景换了一个。

2019年。他二十七岁。

那时候他已经从省厅调到了临江市公安局。调令上写的是“工作交流”,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下放”。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他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但他做梦的时候,会回去。

梦里的会议室比两年前那个更大。不是临江的,是B城的。

那年夏天,临江发生了一起系列抢劫杀人案。凶手在三个月内作案四起,抢了三家金店、一家典当行,杀了两个人,重伤一个。案件影响很大,公安部挂牌督办。

临江市局成立了专案组,温光远是核心成员之一。他们加班加点,熬了两个月,终于锁定了嫌疑人,一个有过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名叫孙某。

就在准备收网的前三天,上面来人了。

公安部派了一个专家组下来“指导工作”。带队的姓方,五十多岁,据说是国内犯罪心理画像领域的权威,写过好几本教材,经常上电视。

方专家来的第一天,开了一个会。

会上,温光远汇报了专案组的侦查进展:嫌疑人孙某,男,三十九岁,临江本地人,曾因抢劫罪被判刑十二年,五年前刑满释放。有暴力倾向,反侦查意识强。目前已经锁定其活动范围在城北一带,准备在四十八小时内实施抓捕。

方专家听完,没有表态。他翻了翻桌上的案卷,又看了看白板上贴的现场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的分析有道理,但我有一个不同的判断。”

温光远的心沉了一下。

方专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用记号笔在照片之间画了几条线。

“从作案手法来看,这个人的犯罪模式在不断升级。第一次作案用的是钝器,第二次换成了利器,第三次开始有控制受害者的行为。这不是一个普通刑满释放人员的行为模式,这是典型的组织型犯罪人格。”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怀疑,你们锁定的这个孙某,可能只是一个执行者。”方专家说,“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专案组的人面面相觑。

温光远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教授,”他说,“我们有证据。孙某的DNA在第三起案件的现场被提取到了,他的指纹在第二起案件中被发现。如果他是被人指使的,那至少说明他和每一场犯罪都有直接关系。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抓人,不是——”

“我理解你的想法。”方专家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但是小温,如果我们抓错了人,或者只抓到了一个马前卒,真正的案犯就会趁这个机会逃走。你愿意冒这个风险吗?”

温光远想说:我们没有抓错人。我们有证据,有线索,有完整的证据链。我们已经跟了两个月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反驳方专家,传到上面去就是“临江市局不服从部里专家的指导”。这个罪名他担不起,他的领导也担不起。

会议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暂缓抓捕,先按照方专家的思路,对孙某的社会关系进行深挖,看看能不能找到“幕后主使”。

温光远不同意。但他没有说话。

他选了沉默。

专案组按照方专家的方案,花了三个星期,对孙某的社会关系进行了地毯式排查。调了上千条通话记录,走访了两百多个关系人,做了厚厚的三本笔录。

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

孙某就是一个独狼。没有幕后主使,没有犯罪组织,没有任何人指使他。他就是一个人,抢了金店,杀了人,然后准备跑路。

但在那三个星期里,孙某跑了。

他不是因为听到了风声才跑的,他原本就没有察觉到警方在盯着他。他跑,是因为他本来就要跑。他的计划里,做完第四起案子之后,就会离开临江,去南方,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如果他不知道警方在查他,他可能还会在临江再待几天,给专案组留出足够的抓捕时间。

但方专家的“深挖”方案,浪费了三个星期。

孙某在那三个星期里,卖掉了房子,取走了存款,买了一张去云南的火车票。

等他到了云南,专案组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跨省追捕不是不行,但手续繁琐,协调复杂,等所有程序走完,孙某已经消失在了边境线上。

温光远至今记得方专家离开临江那天说的话。

“这个案子很遗憾,我们的判断出现了偏差。”方专家握着市局领导的手,表情诚恳,“但是没关系,这也是一次宝贵的学习机会。我回去之后会把这次的经验写成案例,供大家参考。”

学习机会。

宝贵的学习机会。

温光远站在走廊里,听着这句话,觉得自己的血在倒流。

两个死者。两个家庭。四个月的努力。三个星期的耽搁。一个逃走的凶手。

在方专家嘴里,是“宝贵的学习机会”。

他没有冲上去说什么。那个时候,他已经学会了不冲动了。

他只是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把孙某的协查通报重新编辑了一遍,加上了“可能已逃往云南”的字样,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窗外是临江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几栋正在建的高楼,塔吊在风里转着。

一根烟抽完,他回到座位上,开始写下一份报告。

后来,孙某在云南被抓了。不是因为他逃得不远,而是因为他在云南又犯了一起案子,被当地警方当场抓获。

温光远去云南办交接的时候,在审讯室里见到了孙某。

孙某比他想象的要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坐在审讯椅上的样子,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工。

“你为什么跑?”温光远问。

“本来就要跑。”孙某说,“跟你们没关系。”

“你知道我们在查你吗?”

孙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啊。”他说,“你们要是在临江抓我,我一准跑不了。我票都买好了,后天的。你们提前两天动手,我就在看守所里过下半辈子了。”

温光远看着他的笑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三个星期,想起会议室里的那个决定,想起方专家说“宝贵的学习机会”。

他没有跟孙某说这些。他只是合上笔录,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在云南的酒店里,他给市局领导打了一个电话。

“领导,我想申请调去一线。”

“你现在不就在一线吗?”

“我想去刑侦支队。出现场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温光远,你是在云南受了什么刺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