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豪在新城的第二年将尽时,危机悄然逼近,得来不易的岁月不遂人愿。
那天傍晚她们照旧去雪水河边散步,夕阳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对岸薰衣草田的叶子在风中起伏成一片绿浪。卿卿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站在河边看对岸的晚霞,傅豪站在她身后,把那枚从阿思丹运河边捡回来的鹅卵石放进她掌心里,说:“让它在别墅陪着我们。”
卿卿握紧石头,歪着头说,“那以后每次去别墅都要把它放在窗台上。”
她们沿着河往回走时经过新城唯一那家像样的清真餐厅,傅豪说:“难得出来,今晚不做饭了。”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傅豪点了手抓饭和烤羊排,卿卿加了一壶玫瑰茶。餐厅里人不多,几桌客人都是本地人,低声交谈着。傅豪给卿卿倒茶时余光扫到斜对面卡座里有个男人正盯着这边看,三十出头,方脸,粗脖子,黑色短发鬓角剃得铁青,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盘没怎么动的菜和半瓶白酒。
那目光不是好奇的打量,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猎人隔着树丛在确认猎物的位置。卿卿正低头翻菜单,没有注意到。傅豪把茶壶放下,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体挡住了那人的视线。
“怎么了?”卿卿抬起头。
“没事,待会吃完我们从后门走。”
吃完饭傅豪结了账,牵着卿卿的手从后门穿出去。经过小巷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站在餐厅门口,正低头点烟,火机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傅豪记住了那张脸。
几天后的周末,卿卿去学校加班批改期中考试的试卷。傅豪一个人开车去超市买菜,在停车场刚要下车,手机震了一下。小智打来电话:“卿卿最近在新城的信息被人查过了,有人托关系打听她的住址和工作单位。”
傅豪,拳头一紧:“谁?”
小智说:“对方是通过新城本地一个建材商的关系网查的,那个人叫魏长河,表面上做建材生意,实际上控制着半个新城的砂石和土方,手底下一帮人,很多还是退伍的特种兵,不好惹。新城本地人提起他都绕道走。他最近到处跟人说卿卿是他家里早就定下的未婚妻。”
傅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她想起那晚在餐厅里那个方脸男人看卿卿的目光,让他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像在看他早就预订好的东西。
晚上卿卿从学校回来,傅豪把这事告诉了她。卿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家里以前确实跟魏家提过娃娃亲,不是正式的,是父亲那几年跑运输亏了钱,找魏长河的父亲借过一笔钱周转,对方半开玩笑说了句:‘以后你家闺女嫁过来,这笔账就算了’。父亲当时只当是酒桌上的玩笑,后来把钱还清了,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但她来新城教书后魏长河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她的消息,托人上门提亲,父母当场拒绝了,说女儿的事女儿自己做主。魏长河当时没说什么就走了,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他没有放弃,一直在查。”
傅豪:“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我以为他自己会知难而退。”卿卿握住傅豪的手,手指很凉,“傅豪,我不怕他。新城的法治比以前好了很多,他不敢明着来。我只是——”
傅豪:“只是什么?”
“只是想起小时候。我爸在外面跑运输,我妈一个人带我。有一次她在河边洗衣服,被几个喝醉的混混围住,她抱着我跑了很远才甩掉。后来我爸知道了,连夜赶回来去找那几个人算账,被打得满脸是血。我妈哭了一整夜,说以后再也不让他出门。但他第二天还是走了。说家里的债还没还清。这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我以为长大了就能保护她了,但她还是一个人住在老城区,每次打电话都说‘你别担心,妈好着呢’。”
傅豪把她揽进怀里,“你先回阿思丹躲一阵。小智可以在那边安排住处,公司也有安保团队,回深市也行,你不愿意看见紫悠悠的话,我们把这个别墅给你父母,我们在郊区再买别墅。而且跟紫氏那边马上就稳定下来了......”
“我不躲。”卿卿从她怀里退开一点,仰头看着她,“我躲过一次。那次我从阿思丹跑回新城,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一年多,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我不躲了。”
傅豪看着她。卿卿的眼眶已经红了,但眼神里没有任何退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走廊里卿卿扶住她时的样子,手很凉,但很稳。那时候卿卿也是这样,明明自己只是个刚入学的新生,却敢扶住一个陌生人问她有没有事。这么多年了,卿卿的外表还是那么柔软,但她的心从来就没有软过。
傅豪点了点头。她拿起手机给小智发了一条消息,让他在阿思丹找最好的私人安保公司,派两个女保镖过来,就说是豪氏传媒新签约的商务助理。另外让顾念调一份魏长河在新城所有产业的详细调查报告,砂石厂、建材公司、合作方、名下房产,能查到的全部列出来。
卿卿看着傅豪一条接一条地发消息,忽然歪着头轻轻笑了一下。“你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你遇到事会一个人在落地窗前站很久,我问你怎么了你只会说‘没事,公司的事’。现在你会直接行动了。”
傅豪放下手机,把卿卿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以前我以为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就是坚强。后来你走了,我每天晚上对着空荡荡的公寓,才知道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要跟谁说。你教会我的,不是怎么去爱,是怎么被爱。以前我是个不敢接受爱的人,现在我是个不敢不行动的人。”
几天后的傍晚,魏长河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卿卿的手机上。卿卿正在厨房里做晚饭,灶台上煮着炖牛肉,手机搁在微波炉旁边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本地号码,没有存过。她擦干手接起来。
“纳孜老师,我是魏长河。你应该知道我。”卿卿没有说话,只是把火调小了,锅里的炖牛肉从咕嘟冒泡变成安静的微沸。“上次去你家提亲,你爸妈说女儿的事女儿自己做主,我尊重。所以今天直接打给你。”魏长河的语气很稳,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笃定。他身后隐约传来搓麻将的声音和男人粗声粗气的交谈,像是在某个棋牌室或茶楼的包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