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前线该停战了吧。”刘丹清在心里默念,停战了,她爹就能歇歇了。
“就在这附近。”刘西陆不敢在往前走,哆哆嗦嗦地掏出火折子,给姐姐照路。
火光摇曳,映照出躺在雪地里的人,雪落在他的眉心处,宛若一尊安详静谧的冰雕。
刘丹清俯身,伸出两指,轻轻探向他的鼻息。
“还有气。”
“不能救!姐,依据我多年看传奇小说的经验。路边的男人是万万不能捡的。”刘万芳顿时警铃大作,脑海里已经闪过一百个因为救来路不明的男人被恩将仇报的女主了,紧紧抓住姐姐的手。
“怎么能见死不救呢?《诗经》里说‘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孟子讲:‘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无恻隐之心,非人也’……”她这个呆哥哥又开始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穷则独善其身’啊!”刘万芳转过身向她姐姐说:“不能救,你看他穿着盔甲,一看就是个逃兵啊。窝藏逃兵是要连坐的。”
刘万芳苦口婆心地劝,不料她姐姐也变傻了。
“他的小腿被箭射穿,其余几处都是皮肉擦伤,带回去喂点稀饭米粥,兴许能救活。”刘丹清查看了他身上的几处伤。
“姐,你以为就小猫小狗哪?要是救不活怎么办,扛一具男尸回去,被人发现,湿手沾面粉甩都甩不掉的。”刘万芳忧心忡忡道。
“你看他身上穿的衣服的布料,多半非富即贵。等他醒了,你敲上他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至于被人发现,她倒不是太担心。因为她家附近早就没什么邻居了。
二十年前西郊闹饥荒,全家里就剩下她爹一个人,一路乞讨上了京都,最后被个大户人家看上做小厮,一路做到了大院的副总管,还娶了夫人的贴身丫鬟,也就是刘丹清她娘,好不风光的。可惜后来惨遭小人嫉妒,陷害栽赃她娘偷了来府上做客的贵人的东西。人赃俱获,被主家当场拿下,因怕闹上公堂,连夜收拾又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寿安镇。
人往高处走,多少年的更替,但凡是有点雄心壮志的,早就离了西郊,搬进寿安镇谋生了。没个壮志的,现在大多也都入土了。西郊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房子和少些年迈的孤寡老人不肯走。
刘丹清拉着瘫在雪地里的双手,使劲往雪坑外拽。只听见耳边妹妹嗤笑:“要是真有钱怎么会去从军?就像陈家那扒皮色鬼,仗着他舅舅是太守,人在外头打仗,他在家里作恶。”
这场仗打了好几个年头了,戎部这次是铁了心要和大周死战了。
战争起源于一场爆发在羊群里的瘟疫。戎部大批大批的羊群死了,导致他们没法再转场了,就把目光投向了繁盛富庶的大周。大周人十多年来没打仗了,戎部进犯来势汹汹,大周军队节节败退,死于安乐。戎部尝到了甜头,一路打到景阳关底下。
寿安镇则是毗邻景阳关的一个小镇,它的道路水路接连,四通八达,成为了前线重要的物资供给地。官府在临近景阳关的地方抓壮丁充兵,有的人家甚至父子齐上阵。而那东面地主陈家的儿子却因病逃过一劫,官府也未再难为他。
那陈家的呆儿子还有一个诨名叫“风流鬼”,原是他色胆包天,在他父亲六十大寿时,被父亲发现在家中后花园假山后,偷吃他父亲刚迎进府的姨娘嘴上的胭脂,被他父亲打的个半死。
可恨那“风流鬼”不仅没被抓过去充军,反而趁着寿安镇里的丈夫们在外头打仗,半夜去爬那娘子们的香帐中。这不,前两天半夜刚被屠户家的吴娘子提着刀,抹着脖子打出来了的。
刘万芳看着姐姐是铁了心的要救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嘴上又闲不住。
“姐姐,我看还是收留了他吧。一来救人一命功德大过天,二来招进来一个不要钱的赘婿能传宗接代,三来多了个苦力做饭干活,四来是个不花钱的啊。”
刘万芳挑起眼睛笑:“那村口多少老光棍买老婆还要花银子嘞。咱这个不花银子,白捡的。”
“你同王霞在一块都学会她的贫嘴了,一天到晚嘴上都没把门的,还不快过来帮忙。”刘丹清训斥一声,手和刘西路一同将人抬起,没想到这男人看着清瘦,抬起来这么费劲。
“把他披甲脱了,太沉。”
三人合力把他身上铠甲扒下来。刘丹清手摸到了他的腰带,猛地拽下来一个玉佩。一枚温润的白玉佩落在掌心。她用手掸了掸雪尘,借着月光端详,玉质通透,绝非俗物。
“姐,不是说挟恩图报,直接抢不道德的吧!”刘西陆就眼睁睁看着他姐姐把那块晶莹剔透的白玉塞进了怀里。
刘万芳也开始扒躺得僵硬的人的外衣,除了一张咬了一半的硬馍,一无所获,“果然是个穷当兵的。”
无奈下,刘清丹和刘西陆一人拽着他一条胳膊,拖着他前进,万幸这里离刘宅并不是很远。万芳撑着伞提着灯,烛光映在雪白的羊肠小径,映照出枯草断茎的影子和风吹过的方向。
风吹过李常棣的眉骨上的水珠带着它滚落进墨黑的发丝中。黑暗里他只觉得浑身撕裂般的剧痛,上肢和双腿快要分离,而腚火辣辣的疼。
他眉头紧蹙,意识在剧痛中浮沉。恍惚间,缓缓地睁开眼睛。
暗夜里,月光穿过层层云雾,带着雪花的寒气,落在了那个女子的发梢。
梅标清骨,兰挺幽香。
李常棣不禁勾起唇角,来勾魂的鬼差竟是个清冷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