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黄昏晚霞里落下了片片雪白,白落在枯黄的草上,落入残血里,停在了李常棣的眼角旁,慢慢地融成水珠。
下雪了。
李常棣试图抬手擦拭,可牵动伤口不断地撕裂,激得他闷哼一声。
看来今夜,注定是要他命丧异乡。
也好。天为席,地为椁,漫天大雪撒作路引钱,这排场,不算是辱没。
甘心吗?
李常棣扯了扯嘴角,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甘不甘心都得走了。
飘飘然身如羽轻,无事一身轻,他竟是这般平静地等着,等落日沉没,等大雪将他掩埋。
时间像走过了一个季节,一个朝代,一个轮回。耳边似是有仙音渺渺。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少年清朗的吟诵打破了死寂。
刘西陆背着书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鞋袜湿透,冰凉地黏在脚踝上。他同往常一样从书院回家,半途上却纷纷下起雪,他没带伞用手挡着雪。
日头才刚有下沉的迹象,风雪骤急,他觉得意境好极了,放声吟咏道:“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非常……”
他右脚猛地踢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
“这是个啥呢?”
他蹲下身,像寻宝一样扒开积雪,露出了玄色的铁甲。刘西陆迟钝地眨了眨眼,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是个人啊!!!
刘家里,刘万芳正坐在屋旁纺线,被一声嚎叫吓得手一抖。
“啊啊啊啊啊,姐,姐!”刘西陆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
“死人!有死人呐!”刘西陆大口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外。
刘丹清正踩在织布机上手里拿着梭在经纬纱指尖穿梭,闻声指甲一滞,起身迎出。
刘万芳满脸好奇:“发生什么了?”
刘西陆大口喘着气,先是高呼然后压着声音:“姐,死人,有死人呐!”他掠过妹妹看向长姐刘丹清,手指向门外。
刘万芳惊呼了一声,拉住刘西陆的袖口:“在咱家门口吗?”
“在西郊。”
闻言刘万芳松口气拍了拍胸口:“说话说一半。那你要吓死我啊,死在西郊关咱们什么事情!”
这打仗的日子哪天不死人啊,别死在她家门口就行。
刘丹清递了一杯热茶让他暖暖身子,边安慰了几句,边掸去他身上的雪。
“姐,真不去看看吗?我也没敢仔细看,也不知道死透了没有。他身上披着个铠甲,模样应该是个军爷。”刘西陆看见只死鸟都心惊肉跳,更不说踩到个尸首了。
“天爷啊,不会是逃兵吧!”刘万芳迅速用双手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和姐姐对视了一眼。
刘丹清听罢弟弟的话,慢慢坐回椅子上缓缓神,俄而又重新站起来,随即进屋抓起厚棉袄套上。她目光扫过织布机旁边的剪刀,又去拿剪刀塞在袖口里,对弟弟说:“你还是带我去看看。”
“唉,这天寒地冻的,哪儿不冻死个人啊?天都快黑了,明日再去看吧!”刘万芳拉住长姐的手担心地望向她,反正是去看尸体,哪天去看不是看。
“你要是害怕,就守在家里等我们回来。”
刘丹清宽随即抖落伞上遗落的水珠,冒着风雪朝落日余晖走去。
刘万芳望着姐姐的背影也跟着从屋里跑出来。
风雪更紧了。刘丹清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前面,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雪被里。
倏忽间,她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个雪夜。也是这么大的雪。她爹和娘抱着刚满月的妹妹,拖着三岁的弟弟,就驾着一辆牛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京都,回到寿安老家。后来她听爹娘说他们真是万幸,前脚刚出城门,后脚肃安王的铁骑就踏破了京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