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阿坤望着桌上的账本,声音低得几乎不像他。
“我不是好人。”
“我卖过假数据,改过烂论文,帮人包装过不该包装的成果,也劝过很多人接受脏规则。”
“我以前总说,南洋街是活路。”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后来发现,我们只是系统开的收费太平间。”
赵小满抬头。
阿坤继续道:
“底层作者快死了,抬进来。”
“我们给他灌营养液,帮他写一篇能过初审的论文,收一点贡献值。”
“他活了。”
“但下一次,他还会被系统逼回来。”
“我们让他不立刻死。”
“系统让他永远离不开这里。”
他看向林知夏。
“这不是活路。”
“这是把死亡分期付款。”
钱多多低声说:“而且有利息。”
阿坤点头:“利息还很高。”
林知夏没有安慰他。
阿坤不需要安慰。
一个靠灰产生存多年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轻飘飘一句“你也是没办法”。
那会让罪变得太便宜。
阿坤也没有替自己洗白。
这反而让他的选择显得更重。
王建国翻看着最早年份的账本,忽然停住。
他的手指停在一条旧记录上。
三十年前。
经济学院。
异常调查压制。
目标人物:许某。
处理方式:永久退稿公告配合舆论引导。
贡献值支付:系统专项。
备注:防止高风险学科评价质疑扩散。
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林知夏立刻看向他。
老人死死盯着那行字。
眼眶一点点红了。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他们终于在一册脏账里,看见了许院长消失的另一种写法。
不是“不端”。
不是“高风险论文”。
不是“永久退稿”。
是压制。
是处理。
是系统专项。
王建国轻轻摸着那一行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连赵小满都低下了头。
R-007看着那条记录,语气罕见地慢:
“该记录与系统历史公告存在重大冲突。”
周破防接道:“不是冲突。”
他抬起眼。
“是公告撒谎。”
林知夏把那一页拍下来,放进“许院长旧案”文件夹。
然后,她抬头看阿坤。
“你知道交出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阿坤笑了一下:“知道。”
“南洋总部不会放过你。”
“我也没指望。”
“系统也不会。”
“系统本来也没打算让我干净退休。”
他摊手,恢复了一点熟悉的轻佻。
“再说了,我这种人死后墓碑上总得写点新东西。”
赵小满冷冷道:“可以写:阿坤,曾任收费太平间业务经理。”
阿坤:“太刻薄了吧?”
钱多多认真说:“但概括准确。”
阿坤:“……”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很短。
很浅。
但足够让人喘口气。
林知夏把账本重新整理好。
一本本放入防潮袋。
钱多多立刻接管流程:
“原件不能集中放。至少三处备份,纸质扫描,手抄关键流水,贡献值流向单独建表。不能联网设备处理,防止系统追踪。”
周破防:“我负责关系图谱。”
赵小满:“我负责异常交易和论文结果之间的匹配模型。”
孟遥低声说:“我负责识别那些体面话术背后的实际服务内容。”
宋不醒从旁边举手:“我能做什么?”
钱多多说:“你去买早餐。”
宋不醒:“……”
林知夏补充:“还有记录时间线。三十年账本,需要宏观时间序列。”
宋不醒立刻精神:“这个我会。”
R-007说:“我可比对系统公开公告与账本记录之间的不一致。”
赵小满看它:“你现在算不算背叛系统?”
R-007沉默片刻。
“我在执行逻辑一致性原则。”
“说人话。”
“它撒谎。”
赵小满满意:“很好。”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到林知夏身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只是经济学院申诉材料。
不是为了让系统解冻她的贡献值。
不是为了撤销观察整顿。
不是为了证明经济学院无辜。
这本账本如果公开,会撕开整个学术城的脸。
南洋总部。
学院大佬。
系统管理员。
审稿人推荐。
香肠论文。
底层枪手。
基金项目。
成果奖项。
所有原本被体面词汇遮住的链条,都会暴露在光下。
而光一旦照进去,里面的东西不会安静地等着被看。
它们会反扑。
林知夏很清楚。
一旦发布,自己就不是被查封。
是被追杀。
她低头看着账本封面。
南洋账本。
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
却比她写过的所有论文标题都重。
阿坤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经济学院空掉的座位。
想起那些离开的人。
想起孟遥信里那句“我暂时还没有勇气只靠正确活下去”。
想起陈先生说的“脏水里有活人”。
想起被封的咖啡机和许院长三十年前的记录。
然后,她说:
“不为经济学院申诉了。”
赵小满一愣。
钱多多抬头。
林知夏把账本推到桌子中央。
“经济学院只是一个口子。”
“账本证明的不是我们被冤枉。”
“是整个学术生态已经烂成一条链。”
她抬眼。
“我们公开链条。”
周破防喉结动了一下:“全公开?”
“分批。”
钱多多立刻点头:“降低一次性死亡风险。”
赵小满:“先公开什么?”
林知夏看向那条三十年前的记录。
“先从许院长旧案开始。”
王建国猛地抬头。
林知夏说:
“让所有人知道,经济学院不是第一次被查封。”
“也让系统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一次,公告不能由它一个人写。”
窗外,夜色很深。
南洋街的霓虹还在亮。
那条收费太平间还在营业。
不知道多少作者此刻正抱着稿子排队,买数据,买润色,买一点脏水里的氧气。
林知夏合上账本。
“阿坤。”
“嗯?”
“从现在开始,你也没有退路了。”
阿坤笑了笑。
“林老师。”
“嗯?”
“我这种人,早就不知道退路在哪了。”
他说着,站起身。
“只是以前以为前面是活路。”
“现在才发现,得先把太平间门踹开。”
赵小满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还行。”
阿坤叹气:“谢谢赵老师认可,我死而无憾。”
R-007冷静补充:“不建议提前设定死亡结局。”
钱多多点头:“死亡会增加处理成本。”
阿坤:“……”
林知夏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
但这一次,她心里比刚才稳了一点。
因为账本很重。
但它不是压垮他们的东西。
它是他们终于能用来撬开盖子的东西。
她把第一本账本打开,在空白页写下调查总标题:
《南洋账本:学术生命支持市场、制度庇护与系统性腐烂链条》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公开版本一:许院长旧案。”
王建国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十年了。
他们终于不再只是在照片墙前点香。
他们要把那封被系统替他写完的死亡公告,重新打开。
门外风很冷。
屋里封条还在。
贡献值仍然冻结。
咖啡机依旧不能用。
但经济学院这一次,不再只是被查封的小楼。
它像一间深夜里的地下编辑部。
正在准备一篇不会投给系统审的文章。
一篇投给所有还活着的人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