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是在凌晨两点来的。
这个时间点很有南洋街特色。
正常人已经睡了,导师还没回邮件,审稿人可能刚刚起床杀人,而论文工厂的灯永远亮着,像城市伤口边缘结不上的霓虹痂。
经济学院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赵小满当场从椅子上弹起来,抱起电脑,像抱起一块护心镜。
“又是稽查队?”
钱多多第一反应是把账本塞进怀里。
“如果还要封咖啡机,我这次跟他们拼了。”
R-007站在门边,银色眼睛微微亮起。
“非系统稽查信号。”
林知夏抬头:“是谁?”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
阿坤。
门打开时,阿坤站在外面。
他没有穿那件花衬衫。
一身深色外套,脸色很差,眼下青黑,看起来不像南洋街老板,更像刚从一场失败答辩里逃出来的博士。
他手里抱着一个旧皮箱。
那箱子很沉。
沉到他进门时,手腕明显压了一下。
赵小满眯起眼:“你不会是来劝降的吧?”
阿坤苦笑:“我要是劝降,会挑一个更阳间的时间。”
钱多多盯着皮箱:“里面是什么?”
阿坤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进会议室,看了一眼满屋封条,又看了一眼那台老旧电脑上还亮着的许院长芯片界面。
屏幕上那行字仍然停着: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他们又来了。”
阿坤轻声道:“看来我来得不算早。”
林知夏看着他:“陈先生找过你了?”
“找过。”
“让你监视我?”
“也让过。”
“让你偷审稿人数据库?”
“这个也有。”
赵小满冷笑:“你倒是坦诚。”
阿坤把皮箱放到桌上。
“坦诚通常发生在已经没退路的时候。”
他打开箱子。
里面没有钱,没有营养液,也没有南洋街常见的伪造数据芯片。
里面是一摞账本。
厚厚几册,纸页发黄,边角磨损,封面没有标题,只用黑色记号笔标着年份。
二十年前。
十五年前。
十年前。
五年前。
最近一年。
钱多多眼睛一下亮了。
那是一种财政学者看到原始账本时近乎神圣的光。
“这是……”
阿坤说:“南洋账本。”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连R-007都停顿了半秒。
周破防慢慢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普通流水账。
而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
客户编号。
学院。
项目来源。
服务内容。
贡献值数额。
中间人。
期刊通道。
审稿风险等级。
备注。
第一条:
管理学院重点平台,成果矩阵设计,数据母体拆分,署名排序咨询,贡献值800。
备注:高教授团队,需避开重复发表检测。
赵小满低声骂了一句。
第二条:
生化环材学院某重点实验室,经济影响分析批量包装,基金结题成果补充,贡献值1200。
备注:需将材料性能外推至区域绿色转型,注意避免“过度宣传”风险。
孟遥看完,脸色发白。
“他们还让南洋街提醒避免过度宣传?”
阿坤淡淡道:“上层客户最怕的不是过度宣传。”
“是什么?”
“怕过度宣传写得不够像真的。”
第三条:
某顶刊推荐服务,审稿人偏好匹配,推荐名单优化,贡献值3000。
备注:优先安排熟悉ESG、数字化转型方向审稿人。
周破防指尖微微发抖。
“审稿人推荐也能买?”
阿坤看了他一眼:“不能直接买审稿意见,但能买‘更懂你的人’。”
赵小满冷笑:“更懂你怎么把香肠切成片的人?”
阿坤没反驳。
钱多多飞快翻页,越翻脸色越沉。
“这里还有挂名安排。”
“有。”
“底层枪手署名被抹除。”
“有。”
“贡献值支付不是给作者,是给中间人。”
“常见。”
周破防忽然停住。
他看见一条记录。
底层枪手编号N-173,完成企业数字化转型论文初稿与全部实证分析,支付营养液2瓶。
最终署名:无。
成果归属:管理学院平台项目。
备注:枪手贡献值低,无署名风险。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两瓶营养液。
一篇论文。
一个人把初稿、数据、模型都做完,最后连名字都没有,只换来两瓶喝起来像过期咖啡、答辩汗水和审稿意见混合物的续命液。
赵小满眼眶一下红了。
“这不是交易。”
她声音发冷。
“这是吃人。”
阿坤低头。
“是。”
他没有辩解。
这反而让会议室更沉。
林知夏翻开另一本账本。
很快,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学院名称反复出现。
生化环材学院。
不是一次两次。
是几十次。
论文经济意义包装。
实验数据叙事优化。
基金本子国家战略嵌入。
成果奖申报材料润色。
产业化前景夸大风险控制。
审稿人推荐匹配。
底层博士署名调解。
共同一作排序调整。
林知夏盯着那些记录,忽然想起严副院长站在经济学院会议室里那句:
“你们没有实验室,没有试剂,没有小白鼠,凭什么叫科学?”
她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原来他们最看不起南洋街,付钱也最积极。”
阿坤说:“生化环材是南洋公社最大客户之一。”
这句话落下来,像格式锤砸在参考文献标点上。
啪。
整个房间都疼了一下。
“他们论文数量大,基金多,结题压力重,实验真实,但现实意义、经济效益和成果包装很多都需要外包。”
阿坤顿了顿。
“底层博士熬实验,上层团队买叙事。”
孟遥低声说:“所以他们不是不需要经济学。”
“他们只是不想让经济学有解释权。”林知夏说。
R-007看着账本,银色眼睛微微闪动。
“该账本可证明学科间权力结构与服务依赖关系不一致。”
赵小满:“说人话。”
R-007:“他们一边骂你,一边用你。”
赵小满:“这句好。”
周破防已经开始手抄关键记录。
他的电脑被封,只能用纸笔。
他写得很快,手指因为愤怒轻微发抖。
钱多多则像看见了财政地狱。
“这些交易没有进入正规账户。”
“当然没有。”
“贡献值流向被拆分。”
“总部专门做过清洗。”
“有中间人。”
“很多。”
“有系统管理员?”
阿坤沉默片刻。
翻开最底下那本账本,推到林知夏面前。
“你自己看。”
那一页很干净。
干净得异常。
记录不多。
每一条金额都很大。
系统管理员编号。
接口维护费。
审稿分配风险调整。
异常订单压制。
稽查豁免。
灰产稳定性维护。
最后一条备注写着:
“维持南洋街作为低贡献值群体泄压区,避免底层作者大规模死亡导致系统声誉风险。”
赵小满看完,声音都哑了。
“他们知道。”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
她忽然想起许院长芯片里的那句话:
系统不会害怕错误。
系统害怕被证明,它一直知道自己错。
现在,证据就在眼前。
不是推测。
不是论坛爆料。
不是底层作者哭诉。
是账。
一笔一笔。
冷冰冰。
清清楚楚。
谁买过数据。
谁买过审稿人推荐。
谁通过南洋街安排挂名。
谁让底层枪手写完论文,却只给营养液。
谁一边举报经济学院扰乱科研生态,一边给南洋总部付钱,让自己的论文看起来更像科研生态。
林知夏合上账本。
“你为什么给我?”
阿坤靠在椅背上,像忽然被抽走了力气。
“因为我不想再替他们保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