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水恶心。
但至少你能看见它在哪里流。
污染源不一样。
它藏在干净管道里,顺着制度渗进每一份成果评价,每一次基金结题,每一张优秀成果证书。
到最后,所有人都喝了被污染的水,还以为那叫优质学术生态。
三天后,第一版图谱出来了。
投影打开时,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图谱中央是管理学院高教授团队。
向外连接着十几个项目、二十多篇论文、若干期刊、几名固定审稿人、两个成果奖项、一串作者署名排列,以及南洋总部疑似服务节点。
每一条线都不算决定性证据。
一篇论文共用数据,可以说是研究延展。
两个题目相近,可以说是系列成果。
同一位审稿人多次出现,可以说是领域专家。
作者名单交叉,可以说是团队合作。
但当这些线全部连起来,它就不再像巧合。
它像一张网。
而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披着正规制度的外衣。
周破防看着图谱,低声说:“如果这是南洋街做的,早就被系统判学术不端了。”
R-007说:“因为南洋街缺少制度保护层。”
钱多多补充:“上层成果有项目、平台、编委、奖项背书,风险被稀释了。”
赵小满冷笑:“原来控制变量加得够多,学术不端也能不显著。”
林知夏看着图谱,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这套系统的真正可怕之处不在于它看不见脏东西。
它看得见。
只是它更容易惩罚那些没有保护层的脏东西。
底层作者买一份数据,是造假。
上层团队用同一套数据切十几篇,是持续产出。
南洋街代写,是灰产。
学院楼批量成果,是学术组织能力。
学生挂名,是买卖署名。
大佬互挂,是合作网络。
这不是评价体系失误。
这是评价体系的阶层性。
林知夏在白板上写下:
同一行为,在不同权力位置上被赋予不同名称。
会议室里很安静。
连平时总想把话写宏大的孟遥,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R-007忽然开口:
“林知夏。”
她回头。
R-007站在图谱前,银色眼睛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关系线。
“攻击一个审稿人,是逻辑问题。”
它说。
“触碰上层利益,是生存问题。”
会议室里空气一沉。
赵小满抱紧电脑:“你是在警告我们?”
R-007:“是。”
它停顿了一下。
“也是事实陈述。”
钱多多立刻问:“风险等级?”
R-007:“极高。”
钱多多脸色难看,在账本上写下:
揭盖子成本:不可估量。
王建国一直没有说话。
从图谱出现开始,他的脸色就变得很凝重。
林知夏注意到了。
“王教授?”
王建国像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
他看着那张关系图,缓缓开口:
“三十年前,许院长也画过一张图。”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许院长。
那个经济学公墓里石碑记录被清除的人。
那个王建国一直不愿细讲的人。
“那时候系统刚升级2.0,经济学拒稿率突然飙升。”王建国声音很低,“很多人以为只是标准提高了,只有许院长觉得不对。”
“他发现有些学科的高风险论文总能通过,有些低风险论文却被系统反复打回。”
“他也查审稿人分配,查期刊关系,查系统后台的贡献值流向。”
林知夏问:“后来呢?”
王建国沉默很久。
“后来,他消失了。”
窗外风吹过,会议室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人在门外敲了一下,又像旧事自己走了回来。
王建国继续道:
“系统公告说,他提交了高风险不端论文,被永久退稿。”
“但我们都知道不是。”
他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没人说话。
赵小满的脸色白了。
周破防的手停在键盘上。
阿坤低头看着地面。
R-007站在图谱前,没有表情,却也没有催促。
林知夏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什么。
拒掉R-007,是一场逻辑反杀。
系统就算恼怒,也必须承认她的论文在规则内部成立。
可这张图谱不一样。
它不是挑战一个审稿人的逻辑漏洞。
它是在揭开一条利益链。
一条从南洋总部,到学院项目,到期刊审稿,到成果评价,再到贡献值分配的链。
这条链上不是机械逻辑。
是人。
是权力。
是资源。
是那些穿西装、坐评审席、写推荐信、挂通讯作者、给别人定义学术不端的人。
林知夏忽然想起陈先生那句话:
“南洋街不是靠善良运转的。”
也想起阿坤说的:
“南洋总部和系统,是生态关系。”
生态关系。
多么好听。
可现在她终于看见了生态里的食物链。
底层作者是浮游生物。
南洋街是下水道。
学院大佬是捕食者。
系统是海。
所有脏东西都在里面循环。
王建国看着林知夏,声音有些哑。
“小林,这一步,比R-007危险。”
“我知道。”
“你可以不查。”
“我知道。”
“经济学院刚刚活过来,我们有小额基金,有联赛第三,有新成员。我们可以慢慢来。”
林知夏看着那张图谱。
图谱上每一条线都像血管。
血管里流的不是知识,是利益。
她想起那些在南洋街排队求活的底层作者。
想起抱着实验记录本哭的材料博士。
想起顾长川说“我的灵魂被量化了”。
想起赵小满只剩3点贡献值时还在替别人修模型。
想起墙上那些死于“创新性不足”“建议转投他刊”的黑白照片。
如果上层切片论文能拿奖,而底层真实研究因为包装不够体面被拒到死。
那这个系统就不是偶尔失灵。
它是在稳定地奖励污染,惩罚脆弱。
林知夏伸手,把图谱文件复制了三份。
一份存进学院数据库。
一份加密备份。
一份命名为:
揭盖子。
赵小满看着她:“林姐?”
林知夏抬头。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钱多多立刻低头算风险准备金。
“下一步,不是发论文。”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是揭盖子。”
R-007银色眼睛微微闪烁。
“建议重新评估生存概率。”
林知夏看向它。
“评估吧。”
“当前风险:极高。”
“成功概率?”
R-007停顿。
“无法估计。”
赵小满轻声问:“为什么?”
R-007说:“样本太少。”
周破防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们就是样本一。”
没人笑出声。
但这句话像一根火柴,轻轻擦过所有人的沉默。
王建国看着林知夏,眼神复杂,最后只说:
“别一个人查。”
林知夏点头。
“这次不一个人。”
她看向会议室。
赵小满抱着电脑。
周破防打开图谱。
孟遥拿起笔,准备识别体面话术。
宋不醒默默记录项目时间线。
钱多多翻开预算表,写下“揭盖子专项,暂不公开”。
R-007站在投影前,像一把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能切开黑暗的刀。
阿坤靠在门边,低声骂了一句:
“疯了。”
林知夏看他。
阿坤叹气:“但我加入。”
窗外,学术城灯火通明。
生化环材大楼轰鸣,管理学院高楼亮着体面的白光,系统塔依旧冷冷俯视全城,南洋街霓虹闪烁,像一条不肯停流的下水道。
经济学院会议室里,那张学术不端关系图谱在屏幕上发出幽幽光亮。
像一张刚刚掀开的盖子。
下面不是黑暗。
是黑暗里密密麻麻的线。
林知夏拿起红笔,在白板最上方写下新的研究题目:
《学术切片、制度庇护与知识生产污染:一个关系图谱分析》
写完,她停顿了一下,又把“研究题目”四个字划掉。
改成:
“调查目标”。
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过审。
他们是为了让审稿系统之外的东西,第一次进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