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破防发现问题,是从一篇论文的标题开始的。
那天,他本来在整理审稿人阴阳怪气词典。
“作者似乎”记三分。
“显然没有理解”记五分。
“令人遗憾的是”记七分。
“本文缺乏基本学术训练”记十分,附加心理伤害系数一点五。
赵小满路过,看了一眼他的表格,评价:“你这个指数很有解释力,但可能存在主观赋权问题。”
周破防推了推眼镜:“我准备引入熵权法。”
赵小满沉默两秒:“你疯得很规范。”
林知夏原本以为,周破防这天的工作会继续在“审稿人骂人语言量化”这条精神状态优美的道路上发展,直到他突然抬头,说了一句:
“林姐,管理学院那批香肠论文,可能不止五篇。”
会议室瞬间安静。
钱多多从账本后抬头:“又是高教授?”
周破防点头。
“我追了一下郑助理上次带来的五篇题目,发现它们已经不是计划,而是系列成果的一部分。”
他把投影打开。
屏幕上出现一个论文列表。
《数字化转型对企业绩效影响机制研究》
《数字经济赋能企业高质量发展的路径研究》
《绿色创新视角下企业韧性提升机制》
《ESG表现、数字化能力与企业价值创造》
《共同富裕目标下企业数字治理的包容性效应》
《组织韧性如何影响数字化转型绩效》
《数智化转型、绿色治理与企业可持续竞争力》
《新质生产力视角下企业数字创新机制研究》
标题一个比一个宏大。
关键词一个比一个时髦。
乍一看,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学术森林。
细看,全是同一根香肠切出来的片。
赵小满盯着变量表,眉头越皱越深。
“样本期一样。”
钱多多补充:“企业数量也一样。”
周破防继续点开几个附录。
“控制变量高度重合。”
R-007扫了一眼:“模型设定相似度过高。”
宋不醒弱弱问:“会不会是同一个研究问题的不同侧面?”
林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她点开第一篇和第四篇的回归表。
变量名改了。
标题改了。
理论框架改了。
但核心解释变量仍然是企业数字化转型指数,被解释变量在企业绩效、企业价值、组织韧性和所谓包容性增长之间来回变身。
同一组数据像管理学院里的老演员,今天演数字经济,明天演ESG,后天演共同富裕,大后天再披上新质生产力的马甲。
孟遥看着标题,脸色复杂。
“这些词……都很熟。”
林知夏看她:“你以前写过?”
孟遥小声:“写过类似的。”
“感觉怎么样?”
孟遥沉默片刻,诚实回答:“很顺手,也很空。”
周破防又调出作者名单。
更精彩。
第一篇,高教授通讯,郑助理二作。
第二篇,高教授通讯,另一位项目成员一作。
第三篇,高教授一作兼通讯。
第四篇,平台主任一作,高教授通讯。
第五篇,多了一个基金负责人。
第六篇,作者列表长得像学院通讯录。
赵小满看完,发自内心地问:“他们这是写论文,还是排队上车?”
钱多多冷静道:“从署名分配看,是成果资源再分配。”
周破防兴奋起来:“对!这就是署名政治经济学和成果切片生产的结合样本。”
R-007看着屏幕,银色眼睛微微闪烁。
“这些论文为什么能过审?”
这一问,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是啊。
为什么能过审?
南洋街底层作者随便漏一篇文献,参考文献亡灵半夜敲门。
经济学者一个模型没解释清楚,内生性蛇从地里钻出来咬人。
文学学院写孤独要被要求方法可复现。
计算机学院标题叫《一种方法》,系统骂它“不愿透露研究了什么”。
可这些同源数据、同构模型、同义标题的学术切片,居然通过了正规审稿。
不但通过了,还被评为优秀成果。
周破防把一张荣誉截图投出来。
“管理学院年度优秀成果一等奖。”
孟遥低声说:“它们甚至有奖。”
赵小满冷笑:“香肠切得均匀,也能评优秀刀工?”
林知夏没有笑。
她一页页翻看论文。
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文章和南洋街的低端造假不一样。
南洋街的假,很多假得很粗糙。
假数据、假标题、假模型、假回复信,像一摊摆在路边的脏水,谁路过都能闻见味。
可管理学院这批切片论文不一样。
它们很体面。
期刊正规。
格式规范。
作者光鲜。
项目支撑齐全。
致谢写得漂亮。
摘要里每一句都像经过行政系统消毒,干净、顺滑、没有指纹。
它们不是垃圾堆里的臭气。
它们是会议室里喷过香水的霉斑。
林知夏抬头:“继续查。”
周破防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迅速把数据关系图打开。
“我以这批论文为核心,追踪了三个方向。”
“第一,数据母体。”
屏幕上出现一个节点:
上市企业数字化转型数据库A。
从这个节点向外延伸出十几条线,连接到不同论文。
“这些文章几乎都来自同一个数据母体,只是有的加了ESG,有的加了绿色专利,有的加了组织韧性问卷,有的加了共同富裕地区指标。”
赵小满皱眉:“共同富裕指标怎么构造的?”
周破防点开附录。
指标包括:企业绩效、员工人数、地区人均收入、社会责任披露。
钱多多看完,表情复杂:“这不是共同富裕,这是把能找到的变量装进一个篮子里。”
孟遥小声:“篮子名字叫共同富裕。”
林知夏:“……”
非常精准。
“第二,项目关系。”
周破防切换页面。
高教授团队承担多个基金项目,项目题目分别涉及数字经济、绿色治理、企业韧性、ESG和共同富裕。
每个项目对应两到三篇论文。
看起来成果丰硕。
实际上像同一盘菜换了五个盘子端上桌。
“第三,审稿与推荐关系。”
这部分一出来,连R-007都停顿了。
周破防将期刊、编委、推荐审稿人、作者团队和基金项目关系连在一起。
图谱像一张巨大的网。
几个关键节点反复出现。
高教授。
郑助理。
某期刊编委R-211。
管理学院重点平台。
南洋总部关联服务号。
两个经常出现在致谢里的“匿名专家”。
林知夏看向阿坤。
阿坤今天刚好来送南洋街订单数据,一看到图谱,脸色就变了。
“你们查到这里了?”
林知夏问:“你认识这些节点?”
阿坤沉默。
这份沉默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
周破防继续道:“这几篇文章的审稿意见非常有意思。多数都提到‘建议进一步突出理论贡献’‘建议补充相关文献’,但几乎没有人质疑数据重复使用、变量重叠或研究问题高度相似。”
赵小满:“这不合理。”
R-007:“若文本相似度检测仅针对字面重复,而不检测研究设计复用,则可规避系统判断。”
林知夏:“也就是说,只要换标题、换理论外壳、换被解释变量标签,就能绕过重复发表?”
R-007:“在当前系统规则下,存在可能。”
阿坤低声说:“不只是可能。”
众人看向他。
阿坤揉了揉眉心。
“南洋总部以前就有这种业务,不叫重复发表,叫成果矩阵设计。”
赵小满:“成果矩阵?”
阿坤苦笑:“一个数据母体,多个理论入口,多个期刊层级,多个署名组合,多个项目结题成果。底层叫香肠论文,上层叫成果体系。”
孟遥喃喃:“这词太体面了。”
林知夏冷冷道:“体面到恶心。”
她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
学术切片。
然后又写:
数据母体。
变量换皮。
理论换壳。
标题重命名。
署名再分配。
期刊分层投放。
评奖反向认证。
赵小满看着白板,低声道:“这已经不是一两篇论文的问题。”
“不是。”林知夏说,“这是生产线。”
她打开新的空白图谱文件,命名为:
学术不端关系图谱。
钱多多立刻问:“这个项目有预算吗?”
林知夏:“刚才那笔基金里不是有审稿意见文本清洗吗?”
钱多多警觉:“你要挪用?”
“不挪用。”林知夏说,“这属于高风险学科知识生产环境分析。”
钱多多沉思片刻:“表述合理。”
于是,经济学院第一次大型调查正式启动。
周破防负责追踪论文相似性与署名关系。
赵小满负责计算模型设定重叠度、变量复用率和样本同源性。
孟遥负责识别理论换壳话术。
她过去写过太多“赋能”“韧性”“协同”“高质量发展”,现在反过来识别这些词何时是理论,何时是遮羞布,速度快得惊人。
宋不醒负责搜集项目时间线和成果产出节奏。
他预测食堂饭价不太准,但预测基金结题前论文爆发期非常准。
钱多多负责贡献值流向和成果奖励分配。
R-007负责从审稿逻辑角度判断哪些论文在正常情况下应当触发风险提示。
阿坤则在短暂挣扎后,提供了南洋街匿名订单线索。
“我只给你们匿名数据。”他强调,“不涉及底层客户。”
林知夏看着他:“我现在查的不是底层客户。”
阿坤点头:“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点沉。
“底层代写是明面上的脏水。”
“上层切片才是看不见的污染源。”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