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走进厨房,打开柜子。第三层确实有一包挂面,白色的包装袋,上面写着牌子。他打开冰箱,鸡蛋在第二层,六个,放在一个纸盒里。他拿出来两个,放在台面上。
锅在灶台上,昨晚沈砚辞煮咖啡的时候用过,里面还有一点水。他把水倒了,接了新水,放在灶上。火开了,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他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
手机又震了。
“火开了吗?”
“开了。”
“水冒泡了放面。”
“我知道。”
“你知道上次把面煮成了糊。”
“那次是你让我煮的。”
“那次是我让你煮的。但面是你煮糊的。”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水开了,气泡从锅底升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他把面放进去,面条散开,沉入水中。他拿起筷子搅了一下,防止面条粘在一起。
三分钟后,他打了鸡蛋。鸡蛋壳捏碎的声音很脆,蛋清和蛋黄落进水里,白色的蛋清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包裹住黄色的蛋黄。他关火,把面捞进碗里,加了一点酱油和几滴香油。
他端着碗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面很烫,他吹了一下才吃。第一口——不糊。鸡蛋是溏心的,蛋黄还是液体,咬破的时候流出来,混在汤里。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砚辞。
对面隔了大概十几秒才回复。
“看着还行。吃着呢?”
“吃着。鸡蛋溏心的。”
“你煮了多久?”
“三分钟。水开了关火。”
“正好。”
陆时衍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了。他把碗放进水池里,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挨着那两个杯子。三个餐具并排摆着,杯口朝下,碗口朝上。
他走进卧室,开始穿衣服。衬衫是昨晚那件,第二颗扣子是沈砚辞缝的,第三颗扣子不见了。他站在衣柜前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备用的衬衫。所有的衬衫都挂在那里,白色、灰色、浅蓝色,没有一件是沈砚辞的尺码。沈砚辞的白衬衫挂在另一边的衣柜里,和他的衣服隔着两扇门的距离。
他没有拿。他穿了自己的衬衫,第三颗扣子没有系。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林小禾打来的。
“陆律,方志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盛恒的服务器数据调取已经完成了,法院的技术员拿到了备份磁带上的全部文件。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方志远说,沈鹤鸣昨天晚上从香港打了电话给盛恒的IT总监张国强,问备份磁带的事。张国强说已经交给法院了。沈鹤鸣说——‘谁让你交的?’”
陆时衍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
“张国强怎么回的?”
“他说——‘方总让交的。’”
“然后呢?”
“沈鹤鸣挂了电话。今天早上,张国强给方志远打电话,说沈鹤鸣让他去一趟香港。今天下午的飞机。”
陆时衍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窗外。CBD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国贸三期的楼顶在远处闪着光。
“方志远还说了什么?”
“他说——‘告诉陆律师,沈鹤鸣要动手了。’”
“动谁?”
“他没说。”
陆时衍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给方志远回个电话。告诉他——张国强不能去香港。沈鹤鸣让他去香港,不是要问他话,是要让他签一份文件。一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方志远头上的文件。”
“陆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如果是问话,电话里就能问。叫去香港,是要留书面记录。”
林小禾沉默了一下。
“我马上给方志远打电话。还有一件事——法院那边通知了,下周三开庭。启明星诉海诚的对赌协议纠纷,正式开庭。”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沈砚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砚辞发的——“正好。”两个字,句号结尾。
他打了三个字:“下周三。”
对面秒回:“我知道。”
“张国强的事,方志远跟你说了吗?”
“说了。我比他先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张国强给我打了电话。昨晚十一点。”
陆时衍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他不是打给我。他是打给启明星的法务部。他有一个朋友在启明星的法务部,想打听如果配合法院调取证据,会不会有法律责任。”
“你怎么回的?”
“我说——‘配合法院调查没有法律责任。但毁灭证据有。’”
“他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呢?”
“然后他说——‘沈律师,我知道了。’”
陆时衍靠在窗台上,闭了一下眼睛。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走的时候,跟我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嗯。”
“我做到了。面没煮糊。”
对面沉默了几秒。“鸡蛋溏心的?”
“溏心的。”
“那不算做到。那只是及格。”
“什么是满分?”
“晚上回来告诉你。”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四十五分。沈砚辞的仲裁庭九点开始,他现在应该在路上了。
他打字:“你到仲裁委了?”
“刚下车。”
“紧张吗?”
“不紧张。”
“标的额八百万的案子,你当然不紧张。”
“你怎么知道我不紧张?”
“因为你说不紧张的时候,句号是圆的。”
“句号还有圆的方的?”
“你平时打句号是方的。刚才打的是圆的。”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你连这个都看?”
“你教我的。你说——‘你看人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会变颜色。’”
“你的眼睛现在是什么颜色?”
“棕色。”
“看谁的时候变成棕色的?”
“看一个打句号是圆的人的对话框的时候。”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更短。
“陆时衍。”
“嗯。”
“你真的很讨厌。”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因为你讨厌的时候,句号是圆的。”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笑了。他站在落地窗前,CBD的天际线在他的面前铺展开来。国贸的车流已经开始堵了,从高处看下去,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在一起,像两条逆向流淌的河。
手机震了。最后一条消息,沈砚辞发的。
“下周三开庭。还有六天。这六天,我们把这个案子打完。”
“然后呢?”
“然后——你教我缝扣子。我教你煮面。”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打了两个字。
“成交。”
他把手机放进裤袋,走到玄关,换了鞋。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的抱枕歪了,茶几上的杂志被碰到了地上,厨房的沥水架上并排放着两个杯子和一个碗。
他看了两秒,然后关上了门。
门锁自动上锁的声音传来——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