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名片上,盯着“砚辞”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走到碎纸机前,把名片塞进去。碎纸机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持续不到两秒就停了。沈砚辞把碎纸机的纸屑盒抽出来看了一眼——名片变成了一堆细长的纸条,白色的,蓝色的字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砚辞”两个字的笔画散落在纸条堆里,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把纸屑盒推回去,转身走回桌前。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原谅他?”
“原谅谁?”
“方志远。”
陆时衍想了想。
“原不原谅是你的事。但我看到那张名片背面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八年前入职高盛的第一天,他去接你。你递给他一张名片,他还给你了。你说是他搞反了。他说——‘沈律师,以后请多关照。’”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他自己放钢笔的位置。钢笔还躺在文件上,笔尖的墨水已经完全干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刚才。你在转表的时候。”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皱着眉头,但不是不高兴的那种皱,而是本能反应,像一个人在逆光里看东西时眼睛会不由自主地眯起来。陆时衍也皱着眉头,但他皱的是眉头中间——不是沈砚辞那种从眉头到眉尾的弧线,而是一条竖线,像一个人在思考时才会出现的纵向皱褶。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陆时衍,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套话。”
“你教我的。你说——‘在动手之前,先把所有的路都算好。’”陆时衍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方志远的路我算过了。你的路我也想算一算。”
“我的什么路?”
“你的退路。你说你没有退路了。我不信。”
沈砚辞的目光在陆时衍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窗外的城市上。
“我没有退路,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是因为我选了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哪条路?”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书房照得通明。CBD的天际线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国贸三期的楼顶在远处闪着光。
“你进来的时候,门锁密码输错了。”沈砚辞的声音忽然变了方向,像一个人在开车的时候忽然打了一把方向盘。“你输了1217,两次都错了。第三次你输了1220,门开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两枚硬币。
“你改密码了?”
“昨天改的。”
“为什么改?”
“因为沈鹤鸣进来了。”
“1220是什么意思?”
沈砚辞转过身,面对着陆时衍。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轮廓——眉骨的弧线,鼻梁的高度,下颌的角度。
“12月20日。你输给我的那天。”
陆时衍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了。
“你记这个日子干什么?”
“不干什么。记着。”
陆时衍从桌沿上直起身,走到沈砚辞面前,站定了。
“沈砚辞,你十五岁的时候沈鹤鸣来找你,你没跟他走。你选了一条路。你奶奶走的时候,你一个人留在那栋红砖楼里,你也选了一条路。你在高盛被方志远出卖的时候,你没有辞职,你又选了一条路。”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选的每一条路,都是没有退路的路。不是因为没有退路可选。是因为你不想选。”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的?”
“在你教会我之前。”
陆时衍伸手,把沈砚辞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捏了一下。扣子比刚才更松了,线头从针眼里滑出来半截,在他的指腹下面微微摆动。
“这颗也松了。”
“我知道。”
“你怎么不缝?”
“等你来。”
“等我缝?”
“等你学会。”
陆时衍低头看着那颗扣子,又抬头看着沈砚辞。
“我没学会。”
“我教你。”
沈砚辞从桌上拿起那根针,把穿好的白线从绒布上拔下来。他走到陆时衍面前,把针和线递过去。陆时衍接过来,针在他手里比在沈砚辞手里大了一圈,线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
“先把线对齐。”沈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一个需要安静的学生说话,“针从下面穿上来,扣住扣子的一边,再从上面穿下去。”
“然后呢?”
“来回四次。最后在布料背面打一个结。”
陆时衍把针尖对准了扣眼,穿下去。第一针穿偏了,针尖从扣子的边缘扎出来,没有穿过扣眼。
“偏了。”沈砚辞说。
“我知道。”
“重来。”
陆时衍把针拔出来,又在同一个位置扎下去。这一次,针尖从扣眼里穿过去了——但又偏了,从第二个扣眼的边缘挤出来,线拉过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还是偏的。”
“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
陆时衍把针拔出来,第三次扎下去。这一次,针尖准确地对准了扣眼——穿过去了。他把线从上面拉出来,针尖在扣子的边缘碰了一下,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对。”沈砚辞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就这样。”
陆时衍把针从第二个扣眼穿下去,从下面拉出来。他重复了四次,每一针都比上一针准。最后一次,他把针从布料背面穿上来,在线的末端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线在他的指腹下绷了一下,弹出一个很小的圈。
“好了。”他说。
沈砚辞伸手,手指按在那颗扣子上,按了两次。扣子纹丝不动。
“学会了。”
“是你教得好。”
沈砚辞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他的无名指触碰到了陆时衍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
“陆时衍。”
“嗯。”
“你刚才说,我选的每一条路都是没有退路的路。你选的路呢?”
陆时衍低头看着他的手——无名指还按在扣子上,指尖微微泛白。
“我选的路,从你打电话给我的那天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沈砚辞的手指从扣子上抬起来,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来,垂在身侧。
“你的路和我的一样。”
“哪里一样?”
“都没有退路。但我们选的是同一条。”
陆时衍伸手,穿过他的手指,十指扣在一起。扣上的那一下,两个人都没有用力——沈砚辞没有收紧手指,陆时衍也没有。只是扣着,像两把锁碰在一起,谁也没有锁上谁。
窗外的阳光从国贸三期那边移过来了,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影子里的两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格了的雕塑。
沈砚辞的右手拇指在陆时衍的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只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