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把所有的灯都关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时衍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凉得发苦。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赵总,”他说,“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全部核实。如果属实,启明星会向法庭提交申请,将你列为本案的关键证人,并请求法庭对你提供证人豁免。”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陆时衍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沈砚辞脸上,又停了一下。
“你们,”他犹豫了一下,“是——”
“是什么?”沈砚辞问。
赵明远没有说完。他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快,椅子向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像是没想到它会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陆律师,沈律师,”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干涩的、脆弱的质地,“我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你们。”
他转身走向门口。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再沉闷,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的、几乎要跑起来的节奏。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了。
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叮”。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砚辞拿起那个U盘,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U盘表面没有任何划痕,像刚拆封的新品。
“你觉得这里面有我们要的东西吗?”他问。
“有。”陆时衍说,“但不会是全部。”
“为什么?”
“因为赵明远是个胆小的人。胆小的人备份证据的时候,只会备份那些对他自己最有利的部分。那些对他不利的、或者可能牵连他更深的——他不会留。”
沈砚辞把U盘插进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几下。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目光从左到右快速移动,像一台正在扫描文件的机器。
陆时衍没有看屏幕,他在看沈砚辞的脸。
沈砚辞看文件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的下巴会微微往左偏,大约五度的角度,像是左边的视力比右边好,又像是某种不自觉的肢体记忆。他的呼吸频率会变慢,每分钟大约十到十二次,比正常慢了三到五次。他的上唇会微微绷紧,唇峰的角度变得更锋利,像一把拉满的弓。
这些都是陆时衍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观察到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记这些,也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但他就是记住了。
就像他记住了沈砚辞在法庭上第一次看向他时的那个眼神——不是看对手,是看一份待拆解的文件。
“邮件截图,四十七封。”沈砚辞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时间跨度从2021年9月到2023年3月。发件人主要是方志远,收件人是赵明远。内容涉及对赌协议的条款谈判、专利问题的处理策略、以及盛恒对海诚的收购时间表。”
“备忘录呢?”
沈砚辞滑动了一下触摸板。
“在这里。2021年11月15日。方志远签发。标题是‘海诚项目收购策略备忘录’。”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沈砚辞身后,俯下身看屏幕。
他的视线越过沈砚辞的肩膀,落在那份扫描件上。文件是PDF格式,上面有盛恒集团的抬头——深蓝色的logo,下面一行小字“战略投资部”。正文一共三页,第一页的第三段被他一眼扫到。
“引入第三方投资方(目标:启明星资本)完成对海诚科技的增资,将海诚-3专利的估值推高至10亿元以上。待对赌失败触发回购条款后,利用海诚-3专利续期存在的重大不确定性,压低资产估值,以不高于评估值40%的价格完成收购。”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段话的内容——他早就知道。是因为这段话的措辞。不是方志远的语气。方志远是一个职业经理人,他的邮件用词谨慎、句式规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但这份备忘录不一样。第三段的最后一句——
“以不高于评估值40%的价格完成收购。”
这个数字,40%,不是方志远能定的。这是一个需要董事会级别授权的数字。
“你看这里。”沈砚辞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备忘录的页脚。那里有一行小字——“抄送:沈鹤鸣。”
陆时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
“这份备忘录是证据链上的最后一环。”他说。
“对。”沈砚辞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握在手心里。“有了它,盛恒的局就完整了。赵明远是棋子,方志远是操盘手,沈鹤鸣——”
他没有说完。
陆时衍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节奏很慢,一圈大约两秒。
“你打算什么时候向法庭提交这些材料?”
“明天上午。”沈砚辞把U盘放进衬衫口袋里,扣上扣子。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在这之前,我需要把这些材料全部过一遍,确认每一封邮件、每一条聊天记录都有完整的元数据。”
“我帮你。”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用。这是我的案子。”
“是我们的案子。”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纠正一个语法错误。
沈砚辞看了他三秒。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一个一个地打开。
陆时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两个人在启明星的会议室里并排坐着,各自看各自的屏幕。会议室外的走廊很安静,整层楼只剩下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的声音。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嗡嗡响,声音比下午的时候大了些,可能是滤网需要清洗了。
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CBD的写字楼开始亮灯,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黑暗中一颗一颗地拧亮灯泡。
陆时衍看完第十七封邮件的时候,沈砚辞忽然开口了。
“你看这封。”
他没有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一下,把一封邮件拖到屏幕中央。
陆时衍凑过去看。
发件人:方志远。收件人:赵明远。时间:2022年5月20日。
“赵总,专利续期的事不用担心。孙律师那边已经帮你准备好了补充材料,你签字就行。盛恒会帮你处理后续的所有程序。”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孙律师”三个字上。
“孙律师。赵明远说的那个人。”
“对。”沈砚辞滑动了一下触摸板,打开另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孙律师,收件人是方志远。时间是2022年5月21日,比上一封晚了一天。
“方总,赵明远的材料已收到。续期申请的补充说明我已经帮他重新起草了一份,把原来的技术瑕疵部分替换成了‘申请文件格式不符合规范’。这样第一次驳回的理由就变成了程序问题,而不是实质性问题。后续即使续期失败,也可以归因于‘程序瑕疵’,而不是‘技术方案不具备创新性’。”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们在伪造申请材料。”
“对。”沈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孙律师帮赵明远重新起草了补充说明,把技术问题掩盖成了格式问题。这样在法庭上,海诚就可以辩称——‘专利续期失败是因为程序问题,不是因为我隐瞒了技术障碍’。”
“孙律师是衡正的。”
“对。”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水泥灰色的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向四周延伸,像一张被撕破的网。
“周远舟知道这件事。”他说。不是疑问。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孙律师,我是沈砚辞。”
对面说了什么,陆时衍听不清,但他能看到沈砚辞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迅速展开,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我这里有一份你2022年5月21日发给方志远的邮件。内容是帮赵明远重新起草专利续期申请的补充说明。”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一个人在朗读一份已经被法庭采纳的证据。“孙律师,你知道伪造专利续期申请材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吗?”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砚辞没有催促。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涩、急促、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特有的慌乱。
“沈律师,那份邮件——方志远跟我说这是正常的法律咨询服务——”
“正常的法律咨询服务不包括伪造申请材料。孙律师,你在衡正待了多少年?”
“十二年。”
“十二年。你今年多大?”
“四十九。”
“四十九岁。有老婆有孩子。在北京有房有贷。”沈砚辞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念一份履历表。“孙律师,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去找周远舟,把这件事说清楚。第二,我把这份邮件抄送给北京市律师协会和司法行政部门。”
“沈律师——你不能这样——”
“孙律师。”沈砚辞打断了他。“我不是在跟你谈判。我是在通知你。你有二十四小时。”
他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时衍看着沈砚辞把手机放回口袋,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你刚才说——‘不是谈判’。”
“对。”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说话方式的?”
沈砚辞转过头看着他。
“在你教会我之前。”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今天上午对赵明远说的话——“我不是在跟你谈判,我是在通知你。”
一模一样。
“你学得很快。”他说。
“老师教得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沈砚辞低下头,继续看下一封邮件。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黑暗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像一张被点亮的地图。陆时衍看着那些灯光,想起赵明远说的那句话——“我回头看,家里所有的灯都亮着,但没有一个人在。”
他拿起手机,打开沈砚辞的对话框。屏幕上是他们今天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沈砚辞发的——“跟我学。”
他打了一行字。
“你家里的灯,亮着吗?”
坐在他旁边的人没有看手机。过了大概十秒,沈砚辞的口袋里传来一声震动。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
陆时衍的手机震了。
“亮着。”
他打字。
“谁在?”
对面沉默了片刻。
“保洁阿姨。今天下午打扫的时候开的。”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砚辞。”
“嗯。”
“你明天提交证据之后,方志远会来找你。”
“我知道。”
“沈鹤鸣也会。”
“我知道。”
“你不怕?”
沈砚辞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怕。”
“怕什么?”
“怕——你来。”
陆时衍看着他的侧脸。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目光从左到右快速移动,像一台正在扫描文件的机器。
“我不会不来。”陆时衍说。
沈砚辞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一下,翻到下一封邮件。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