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工伤。工地上的架子倒了,砸在头上。”沈砚辞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事故调查报告,“我妈改嫁了,我跟着奶奶长大。”
他顿了一下。
“奶奶走了之后,就一个人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多大?”
“什么多大?”
“你爸走的时候,你多大?”
“七岁。”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被灌进了一团冰。
七岁。
七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在上最好的私立学校,周末被父母带着去骑马、打高尔夫、参加各种名流聚会。他的世界是由规则、秩序和“应该”构成的——应该好好学习,应该考最好的大学,应该成为最好的律师,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
而沈砚辞七岁的时候,已经在学着怎么一个人活下去了。
“所以你谁都不信。”陆时衍说。
“不是谁都不信。”沈砚辞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亮得有些刺眼,“是除了自己,谁都不敢信。”
“那你现在呢?”
“现在?”
“你信我吗?”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陆时衍的胸口,指尖抵住心跳的位置。
“你的心跳又快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还没回答我。”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三秒,然后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走吧。”他转身往胡同口走,“送你回去。”
“沈砚辞——”
“陆时衍,”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有些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你给我点时间。”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在昏暗的胡同里显得格外醒目,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脊背笔直,步伐稳定,和那天在法院门口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
也许是他的步伐比那天慢了一点,也许是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得太紧了,也许是他的肩膀比那天低了一寸。
陆时衍跟上去,走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穿过胡同,穿过老街,回到那辆黑色路虎旁边。
沈砚辞打开车门的时候,陆时衍忽然开口。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你爸走的那天,你开始习惯一个人。”
“嗯。”
“那你现在不用习惯了。”
沈砚辞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时衍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领口理了理,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道褶皱,“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
沈砚辞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陆时衍,你这个人——”
“嗯?”
“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正因为知道,才这样。”
沈砚辞抬起头,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没有落下来,但已经在那里了。
“上车。”他拉开车门,声音有些哑,“送你回去。”
“不送我回家?”
“送你回你家。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你的案子。”沈砚辞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赵明远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下午见了周远舟,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时衍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
“让我收手。”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不。”
沈砚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也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看到另一个人也跳了下来。
“你知道不收手会怎样吗?”他问。
“知道。”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不收手?”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沈砚辞的侧脸。
“因为,”他说,“如果我收了手,赵明远就会继续骗下一个投资人。周远舟会继续当他的‘周老师’。而你——”
他顿了一下。
“你会继续一个人。”
沈砚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泛白。
“陆时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你别拿我当理由。”
“我没拿你当理由。我拿你当——”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坐标。”
“什么?”
“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时候,需要找一个坐标来确定自己的位置。你就是我的坐标。”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出老街,汇入主路。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陆时衍,”沈砚辞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的腔调,“你这个案子,我帮你。”
陆时衍挑眉。
“你帮我?你是被告方的代理人。”
“我是启明星的法务总。启明星是这个案子的被告。但如果赵明远确实存在合同诈骗行为,启明星也是受害者。我有义务保护公司的利益。”
“所以你是在履行你的工作职责?”
“对。”
“跟你我之间的事没关系?”
沈砚辞沉默了两秒。
“没关系。”
陆时衍笑了。
“那你为什么选了一家没有招牌的餐厅,带我去看你以前住的地方,跟我说你爸的事?”
沈砚辞没有说话。
“沈砚辞,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毛病——你总想把所有事情都分清楚。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案子是案子,人是人。但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分不清楚的。”
“比如?”
“比如——”陆时衍伸手,手指碰了碰沈砚辞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你现在的心跳,跟你帮我查案子没有关系。但它就是跳得很快。”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再碰我,我就把你扔下车。”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我扔下车,今晚就见不到我了。”
“我为什么非要见到你?”
“因为你想。”
沈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陆时衍,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不要脸?”
“不是。只对你。”
“为什么?”
“因为你吃这套。”
“我不吃。”
“你吃。你在法庭上不吃这一套,但在别的地方吃。”
“什么地方?”
“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沈砚辞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了,没有躲开陆时衍的手。
车子停在陆时衍家楼下。
陆时衍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沈砚辞。”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带我去那家餐厅。谢你跟我说那些话。谢你——”
他顿了一下。
“谢你没有在酒吧那天晚上之后,真的忘了。”
沈砚辞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陆时衍。”
“嗯。”
“你那天在法院门口说——‘下一次,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嗯。”
“现在呢?还想打吗?”
陆时衍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沈砚辞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冷淡克制的精英律师,暗的那一半是七岁就开始习惯一个人的男孩。
“不想打了。”陆时衍说。
“为什么?”
“因为——”
他伸手,手指穿过沈砚辞的头发,指尖触到后颈的皮肤。
“比起打赢你,我更想——”
他没有说完。
沈砚辞也没有让他说完。
他伸手扣住陆时衍的后脑勺,把人拉过来,吻了上去。
陆时衍闭上眼睛,手指在沈砚辞的后颈上收紧。
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这个城市里无数盏不会熄灭的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辞松开他。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
“陆时衍。”
“嗯。”
“你刚才说,比起打赢我,你更想什么?”
陆时衍睁开眼睛,近得能看到沈砚辞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更想——输给你。”
沈砚辞的嘴角弯起来。
那个笑容完整地绽放在脸上,眉眼弯起来,锋利的面部线条被笑意柔化,像刀刃上忽然映出了一整片星空。
“那你输了。”他说。
“嗯,我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下车。”他说,“明天见。”
陆时衍打开车门,走下车的瞬间,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他站在车外,低头看着车窗里的沈砚辞。
“明天见。”
沈砚辞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路虎消失在街角。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夜风变了方向。
然后他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里,他的手机震了。
微信消息,纯黑头像。
“明天下午两点,启明星的会议室。我约了我们的 forensic accounting team,海诚的数据我们一起过一遍。”
陆时衍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打字:“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下午去见周远舟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到一个人?”
“谁?”
“赵明远的背后。”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
“他提了。但没说名字。”
“我知道是谁。”
“谁?”
沈砚辞没有马上回复。
电梯到了陆时衍的楼层,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手机震了。
“盛恒集团的董事长,沈鹤鸣。”
陆时衍的脚步停住了。
盛恒集团。国内最大的地产集团之一,资产规模上千亿。海诚科技的“海诚-3”专利,如果续期成功,最大的应用市场就是地产行业。
而沈鹤鸣——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沈砚辞。沈鹤鸣。
都姓沈。
“沈鹤鸣是你什么人?”
对面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
“沈砚辞——”
“明天下午两点,启明星。别迟到。”
然后头像变成了灰色。
陆时衍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站得太久,灯灭了。
黑暗中,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家门口,打开门,走进去。
客厅很暗,他没有开灯。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比沈砚辞在车里说的那句“明天见”更亮。
他拿出手机,打开沈砚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沈砚辞。”
“嗯。”
“不管沈鹤鸣是你什么人,我站在你这边。”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
“你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站在我这边?”
“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是你。”
对面沉默了更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手机坏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陆时衍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把手机放在胸口。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车流、灯光、噪音,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每一天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也许是胸口那个手机的分量,也许是黑暗里那三个字的温度,也许是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想赢所有的案子,想赢所有的对手,想赢所有的博弈。
但在沈砚辞面前,他心甘情愿地——
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