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时衍去了常去的那家酒吧。
不是借酒浇愁——他没有这个习惯。他只是需要一个不那么安静的地方,把今天的庭审复盘一遍。
酒吧叫“Long Goodbye”,藏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地下一层,灯光昏暗,音乐是那种不会打扰思考的爵士乐。他在这里有固定的座位,吧台最靠里的位置,背对所有人。
他点了杯威士忌,加一块冰,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复盘。
海诚科技的CEO在庭审结束后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不是生气,是没必要——事已至此,骂人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的是把所有的漏洞补上,然后把那个沈砚辞——
他停下敲键盘的手指。
把沈砚辞怎么样?
赢回来?当然。但不是因为输不起,而是因为——他很久没有遇到过能让他肾上腺素加速分泌的对手了。
那种在法庭上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张力,让他久违地兴奋了。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写复盘笔记。
写到一半,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
“威士忌,纯饮,不加冰。”
这个声音——
陆时衍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
他偏过头,看到沈砚辞正坐在他旁边,白天的白衬衫换成了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被刻意隐藏的伤口。他的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梳起来,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骨,让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些,但那双眼睛在暗处反而更亮,像淬了火的刀锋。
他没看到陆时衍。
或者说,他根本没往这边看。
他接过酒保递来的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完成一个不需要思考的程序。
陆时衍合上笔记本,侧过身,撑着下巴看他。
“这么巧。”
沈砚辞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显得比白天更深,眼尾微挑的弧度在阴影中被放大,像某种夜间动物的瞳孔。他看了陆时衍两秒,表情从微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排斥,更像是一种“怎么又是你”的不耐。
“巧。”他说,语气淡得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点头之交。
“一个人来喝酒?”
“嗯。”
“赢了官司,不该庆祝?”
沈砚辞晃了晃杯子,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庆祝赢。赢了是应该的。”
陆时衍的嘴角弯了弯:“那输了呢?”
“不输。”
陆时衍被这两个字的笃定逗笑了。他很少在法庭之外的地方对一个人产生兴趣,但沈砚辞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和他如出一辙的、刻进骨子里的傲气。
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傲,而是沉在底层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笃定。
“那你今天应该庆祝,”陆时衍说,“因为你赢了一个很厉害的对手。”
沈砚辞终于正眼看他了。
“你在夸自己?”
“陈述事实。”
沈砚辞沉默了一下,然后——
陆时衍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笑,而是被什么东西戳到了,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那个笑容很轻,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转瞬即逝,但足够锋利。
“陆律师,”沈砚辞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你输了官司,跑来对手喝酒的酒吧,还坐到旁边——你觉得这叫什么?”
“巧合。”陆时衍说。
“你信巧合?”
“不信。”
沈砚辞看了他三秒,然后低下头,用杯沿抵住下唇,喝了一口酒。
“……我也不信。”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谁也没有离开。
爵士乐换了一首,女声慵懒地哼着某个关于夜晚和遗憾的故事。灯光在吧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陆时衍喝完杯里的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
“再给我一杯。”他对酒保说,然后转向沈砚辞,“你的呢?”
“还没喝完。”
“那就再喝一杯。”
“为什么?”
“因为,”陆时衍摘下眼镜,放在吧台上,那双没有了镜片遮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砚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井,“我觉得你今天赢的官司,不值得庆祝。但我输的官司,值得喝一杯。”
沈砚辞看着他摘掉眼镜后的脸,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他会直接起身离开。
但沈砚辞没有。
他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推到酒保面前。
“满上。”
凌晨一点,酒吧里的人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