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继续说下去,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陆时衍构建的论证体系的缝隙。他不是在反驳,而是在拆解——从根基上,一根一根地抽走支撑陆时衍论点的骨架。
他说话的方式和陆时衍截然不同。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每一个句子都短促有力,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
“海诚科技在签约时未披露专利续期风险,违反诚实信用原则。”
“对赌协议的基础存在重大瑕疵,应认定无效。”
“退一步讲,即使协议有效,启明星资本的所谓违约行为,也是因海诚科技未按约定提供技术支持所致——这一点,在双方往来邮件中有明确记录。”
他把邮件截图翻出来,每一封的发送时间、收发人、正文内容,清晰得像在直播。
陆时衍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开始找沈砚辞论证中的漏洞——专利续期问题虽然重大,但未必能直接推翻整份协议;对赌协议的基础瑕疵需要证明是“故意隐瞒”而非“商业判断失误”,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但沈砚辞似乎提前预判了他的每一个反驳点。
当他提到“故意隐瞒的证明标准”时,沈砚辞已经把海诚科技内部的一份会议纪要翻了出来。那份纪要里,海诚的CEO明确表示“专利续期问题暂时不要对投资方提及”。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被灌进了一团冰。
不是对沈砚辞,是对自己的当事人。
三个小时的庭审,局势在最后一小时彻底逆转。
法官宣布休庭时,没有当庭宣判,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原告败诉已成定局。
陆时衍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还是那个阳光,空气还是那个空气,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
从业九年,一百三十七起商事诉讼,从未败诉。
这个纪录,在今天终结了。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手很稳,呼吸也很稳,但林小禾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陆律,那个沈砚辞——”
“查一下他的底。”陆时衍把眼镜戴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有的。”
林小禾咽了口口水:“是。”
陆时衍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沈砚辞就站在台阶下面的花坛边,正在打电话。
正午的阳光将他白衬衫照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他侧对着陆时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垂在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对,赢了。没什么,对面准备得很充分,但我找到了突破口。”
他说“没什么”的时候,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好像刚刚在法庭上把一个从未败诉的顶级律师按在地上摩擦,只是今天to-do-list上划掉的一项普通事项。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沈砚辞挂掉电话,转过身来,两个人再次四目相对。
这一次,沈砚辞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像是认出了陆时衍,又像是在判断要不要打招呼。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陆时衍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点烟草气。
他走出几步后,陆时衍开口了。
“沈砚辞。”
沈砚辞停下脚步,侧过头。
陆时衍转过身,逆光站着,镜片后面的眼睛被阴影吞没,只剩一个冷硬的轮廓。
“你打了三年官司,从来没遇到过像样的对手吧?”他问。
沈砚辞沉默了两秒:“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影子斜斜地投在沈砚辞脚边,“你今天赢的,不是我的真实水平。我被当事人坑了,你捡了个漏。”
沈砚辞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所以呢?”
“所以,”陆时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润得体,像所有精英律师在社交场合会挂上的标准微笑,“下一次,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沈砚辞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陆律师,”他说,“我赢了的官司,从来不重赛。”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笔直,步伐稳定,白衬衫的衣摆在风里微微飘动。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摸到一枚硬币——那是他九年前第一次上庭前随手揣在兜里的,后来成了幸运物,每次出庭都会带着。
他把硬币翻了个面。
正面是他,背面是他。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里有某种被点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