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日子?肖寻岳一愣,从小父亲便教导他,为人臣子,克己复礼,守身守心,一切诱发私欲之物,皆为虚妄,譬如酒、食、财、色,为君子者,应摒其弊,溯本源。
以前阿娘跟他说,她还在外祖家的时候,爱饮酒,爱珍馐,做什么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她不爱习武,外祖不会强逼,她爱做点心,外祖更不会阻止。
但自从嫁给父亲,便常因为小事争吵,父亲说,饮酒是人的私欲在作祟,为了断绝她的私欲,他把阿娘关在后院,不让她出门,还把她珍藏的酒全摔了个粉碎。
父亲说,这都是为她好。
在府里,只要是有父亲在场,他就见不到母亲的笑脸,最后在他十岁那年,阿娘因为外祖一家的死讯,郁郁而终。
而他那时刚从营帐里被救出来,高热不退,也没能见上阿娘最后一面。
后来,他若敢表现出一丝对父亲的忤逆,都会被藤条打手心。
日子久了,他慢慢觉得,酒很苦,钱很重,食物单调,世间姿色寡淡,也就渐渐习惯了。
这么多年,他从未有口腹之欲,现在做了官也很少与同僚走动,所以在曲塘,也就只有宋县丞和杜县尉愿意亲近他,其他官员都不愿与他来往,在他们口中,他就是个异类。
“话说,你活的这么一板一眼,不累吗?”花醉州忍不住,拔开塞子灌了口酒,问道。
一板一眼……
累吗?
他不知道。
花醉州看着他脸上迷茫的神色,心里暗叹,世人皆道,肖家郎君,锦心绣口,仪表堂堂,乃仙人遗世,谁能想到连酒都不能喝呢。
“唔!”
趁着他还在愣神,花醉州捏开他的嘴,灌了几口,然后压上下颌手动闭嘴。
肖寻岳没料到她的动作,酒液不容抗拒的滑进喉咙,香气瞬间溢出口腔,一路蔓延上鼻子,熏得他有些醉呼呼的,但舌尖却久违的品到一丝甜。
他发着懵,听到花醉州在旁边快活的笑声:“怎么样,好喝吧?”
“你,我,我不能……”
“嘘!”花醉州不喜欢听到那句话,迅速竖起食指不许他再说。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今天晚上喝酒了,你爹远在京城,他还能梦中惊醒,快马加鞭赶来曲塘打你一顿啊。”
夜风阵阵,县衙里种着的木芙蓉开的正好。
咚咚——
肖寻岳的心怦怦直跳,蓦地,笑了。
阿醒没骗他,这仙人泪,唇齿留香,果然好喝。
肖寻岳第一次喝酒,有些不胜酒力,喝了两口便头昏脑涨。
身子摇摇晃晃的,花醉州放下酒壶,晃晃他的肩膀:“哎!肖寻岳?”
他闭着眼,没说话。
“不是吧,这就醉了?”花醉州有些不可置信,她明明只灌了他两小口而已啊。
恰巧颜斐推开了门,嘱咐道:“人没事,但是睡过去了,估计得明日午后才能醒,这段时间就别去打扰他,明日一早我再来施一遍针就好。”
花醉州回头应了一声,肖寻岳却坐在地上,歪歪扭扭,颜斐这才注意到,一屁股坐下,看着他酡红的脸,语气惊讶:“嚯,肖县令这是喝了多少酒?”
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我灌的,你不许说出去!”花醉州坐在另一边,威胁道。
“我说这个干什么啊,师姑你怎么这么不信任我!我太伤心了!”颜斐手握成拳,捂在胸口处捶了两下,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花醉州懒得理他:“装。”
颜斐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瓜子,边说边嗑:“师姑你这就不对了,我这明明是对你的控诉好吧。”
花醉州叹口气,问道:“你刚刚说,周平得明日午后才能醒?”
“对。”
“还能再早点吗?”
颜斐挑起眉:“再早点?你怎么不说让他早点死。”
花醉州罕见的没有还嘴:“不行,我得去一趟曲择家。”
她刚准备起身,肖寻岳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花醉州还以为他又要阻拦。
肖寻岳却半睁开他那醉眼朦胧的眼睛,说:“阿醒,千万小心,早些回来,天快亮了。”
花醉州愣了愣,一笑:“好。”
正准备走,肖寻岳却还没松开手:“还有,曲择,有嫌疑,要,依律抓捕。”
这人,都醉成这样了,还想着规矩呢。
花醉州瞧着他迷迷瞪瞪的样,倒是有趣:“好了,我知道了。”
颜斐嗑瓜子的动作越来越慢,看着他俩活像看见鬼了,说起来,师姑好像很少对他这么温柔过。
颜斐伸出手,在花醉州眼前晃了晃,说:“你是哪来的精怪,竟然敢上我师姑的身!快给我滚下来!”
“哎呀去去去!”
花醉州扒拉开她脸前的手,说:“他我就交给你了,你把他送回去,我现在就去会一会这个曲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