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洒的细珠不少,五枚珠子操作起来也灵活,但磁力微弱,必得碰上了细珠才能粘连上。
伴随拾阶而上,粉色罩衫下水绿色丝绸流动起来,波光粼粼得像掺月光的洛河水,从解千愁肩头缓缓淌下,步履摇曳间的褶皱光辉,让金鳞阁的辉煌灯饰沦为陪衬。
分明这人说,明兄既着粉,他当穿绿来做衬。
阶梯并不宽敞,两人的衣摆碰了又碰。
孟衢明看过去,冷静地问:
“中途输光了呢。”
“再添五百两进场,他们管叫做复活。当然,也可以自认倒霉,算自己这局就栽了五百两出去。”
“庄家也只抽百又分一?”
仿佛心神不动,孟衢明仔细确认每一条规则。
“对。”
解千愁发现了登台时两人的衣袍会缠绵纠葛,这下故意用自己的袍摆,去碰孟衢明身上芙蓉罩衫的浅粉衣裾,“当然,要是时间结束后,盘上还有别人的散珠,也算庄家的。”
“不过据我打听,都没见过最后还有什么散珠的。”
不等陛下觉得冒犯,解千愁玩儿了一下就收敛继续补充。算委婉警醒孟衢明不要寄希望于,等着天上掉馅饼,吃吃别人的散珠就赚钱了。
登台者,无不是自恃能力出众之徒。高手对局,稍露破绽,便是瞬间被蚕食殆尽。
两人衣裾分开归位,孟衢明的眼神反而暗了一下。
不等他再说话。
最后一阶台阶刚好到了。
银线插在香炉中。
摆放在亭中最醒目的位置,不论赌客在哪个方向都能清楚看见。
那香纤细像根绣花针,偏生它上面还雕花刻字,一看就知道燃完一根用时极短。
把目光从解千愁衣袂上平静地收回来,孟衢明打量了下赌盘,再看一眼那根细香,语无波澜,“不贪的话,稳赚不赔。”
只要人人不多贪要东西,只吃细珠,哪怕是庄家抽钱,都是稳赚不赔。
但金鳞阁日进斗金。
“都到桌上了,有不贪的吗?” 解千愁应和着点头,扫了一圈亭中赌客,冲孟衢明挑了挑一边的眉,弯着嗓子叫他,“你说呢,芙蓉花。”
“芙蓉花”被喊得浑身一硬。
孟衢明使劲闭了下眼,压低嗓音,“你消停点。”
解千愁,“?”
他说的是老实话吧。
“你要不信到时候看看,是不是哪怕就剩最后几息的时间了,往里面再投钱的,也大有人在。”
投五百两进去,就有五颗珠子,五百两看起来只是从口袋里到棋盘上而已。总想着,只要这一次进去,我不折去任何一颗珠子,再捞点儿回来,我都要亏的少点儿。
翻身的机会,才是让人泥足深陷的罪魁祸首。
更遑论,中途再下点儿什么大珠子和磁吸粉等小道具,就足够把本来激烈的场子,搅合的更疯狂。而还有场上的美貌录事一遍一遍提醒众人,谁会成为最大的赢家,他会收取走大家多少钱。
一不留神,就忘了香快烧完了。
这不,刚才解千愁还在亭下观望了位兄台玩五十两一局的,在香还只有一指甲盖儿那么长的时候,都还要投钱进场。
孟衢明不想和他论道赌客究竟有多么贪婪,他走到白玉栏杆边,远阚日下城的风光。
休明亭的视野比想象中更好。
日下城如图卷铺展开来。
借南疆收复,欢迎解侯回京猛烈地热闹了一场,被太湖军冲击过的城郭终于缓慢地从死气沉沉里复苏。
商旅往来,学子赴京,僧侣朝圣......人烟辐辏,满城归安气象。
但城墙仍分割出两块颜色,城池内是百姓的烟火街巷。
一线天外,驻军俨然。
忽然他肩头一重,解千愁晃过来,视亭中旁人于无物。光明正大地搭靠在他肩头,收敛所有跳脱,安静地陪着孟衢明远望那辽阔天地间的一点。
太湖军这柄尖刀,扫荡开了通天大道,镇压了八方邪肆,一定是给予新君安心的最踏实的那股源泉。
但现在,刀剑该归鞘了。
这种滋味,像极了一道圣旨,就要他两手空空地离开深耕三年的南疆,从此把生死荣辱寄于天命。
两人贴地极近,无比理解彼此的心情,却并不妨碍在爱意蔓延中同床异梦。
解千愁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陛下,从南疆回京我是鱼肉,但撤离太湖军,将武卫营给我对付齐王后,您可未必就还是刀俎。
陆续有人登台,十人很快凑够。
漂亮的录事先笑意琅然地向众人公布上一局赢奖最多的人的金额。
一场,他大概赢了万数,可见中场复活的人的确不在少数。
挂着县侯爵位,又当值正三品安南上都护时,解千愁的官禄一年才一千两银子。他十八岁下南疆,现今二十一回日下城,挥霍掉三年青春,方使南地重新俯首称臣。然后,皇帝陛下褒奖军功白银两万两。
本来十分丰厚,如今一看,别人努力点儿一炷线香的时间就能赚够。
这样的赌局一场接着一场。
没人不眼馋的金银进账,肆意谈论朝廷政事,还可以随便拿逆王党未伏诛的魁首来设立赌局。
京都富贵,富贵的骇人。
他这才从岭南更南之地回来的乡巴佬,快吓死了。
遂请个皇帝来壮壮胆。
解千愁回神轻戳孟衢明。
示意他,好戏快开场了。
一桌戏码凑齐,金鳞阁特地鸣声通告。
台下人头攒动,赌徒翘首盼,蛟蛇化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