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阁内依旧是十二个时辰不止歇的人声鼎沸。
为维护客人隐私,十二花色面具的位置已经换过了,但解千愁作弊,在黯淡无光之处,指头尖轻抚过花纹烙痕,拣敛出两枚芙蓉花制式的,与孟衢明分享。
更可恶的是,金鳞阁有意拆散结伴而来的人。
拿到面具的人不能和同伴一同入场,得等先一个人走出暗廊后,才放行另一个。
最后一阶台阶迈下,夹道的侍女还会“请”来客尽快汇入那百花池,不许人逗留。
除非花十两银子,买根长长的细红线系在两人腕上。
自信自己相骨识人的本事在人堆里找出孟衢明是小菜一碟,但连根红线牵着孟衢明走,似乎更有意思。他一点儿也没犹豫,让陛下花了这冤枉钱。
一根细线连着两人,一紧一松地穿过狭窄暗廊,撞进满目明朗的亮光里。
筹码碰撞,骰盅声响,百花面具下赌徒们大笑高喝。
勾了勾红绳,解千愁与孟衢明附耳说,“上次来,齐王殿下一下子就找到了我,不知道这次,齐王殿下还能不能找到我和陛下。”
周围芙蓉花不少,独他有一派轻佻的风流。
难得心情好,孟衢明接过话,学着解千愁勾了勾红绳牵动他的手腕,眼神蛊惑而揶揄,“解侯可是已经签了义状,意欲如何给齐王殿下交代呢。”
解千愁笑了笑,暂时没答话。
刚巧路过个赌桌,一个罩着大红石榴面具的赌客,连胜霸桌,对往来路过之人出言挑衅,好不嚣张。
“那两个搞断袖的粉花,来陪爷玩一把呗!”
孟衢明虚眼看过去,气场冷硬到底。
那身举世皆可憎的厌弃感,顷刻撒出。
“欸,咱家大业大的不跟一个连芙蓉花都不认识的家伙计较。”解千愁顺着红绳,旁若无人地勾起孟衢明的手指头轻轻掐了掐,面具下的眼睛向他弯着,余光扫了下赌桌那边堆叠如山的筹码,“我去把他的筹码全赢过来送给明兄,好不好?”
陛下眼里不掺沙子,孟衢明轻哼了声,“谁要脏东西。”
“那行,一会儿套个麻袋拖出去揍一顿,给明兄消气。”
“现在,暂且请明兄与民同乐吧。”
说着,解千愁站定在赌桌前,屈指叩击桌面,朗声对那人道,“我不玩小鸡啄米的儿戏,要赌就一铺尽,敢吗?”
赌性正浓、红光满面的石榴花被这话摄住了,怵了两秒,方拔高音量试图找回场子,“谁不敢!别一会儿输光了裤头,在你爷爷我脚下抹马尿水!”
孟衢明,“......”
他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是因为画了“敕”的诏令门下省总封驳退回吗。
没有理会那个放句狠话,手指头就全涨红了的家伙,解千愁低咳了声,将一只手臂搭在孟衢明肩上,安抚他,“很快的,马上。”
“主要是看他不顺眼,钱落他口袋里我怪不高兴。”
解千愁理解这位陛下,毕竟他接触的环境里,刀子从来都是软的,恶意也包装的像甘果,他自小知道不受重视,被忽略遗忘,被视若无睹的滋味,但少有这样直接的粗鄙之言。
一想到这里,解千愁还怪开心,至少说明孟衢明因他遭贬江南的日子里,不算过于狼狈。
话语思索没影响解千愁另一只手的动作,长过普通人半个指节的手指,随意抓起案间五枚樗木片,随即抬手往骰盆中轻轻一撒,五木翻滚磕碰,次第落定。
周遭众人屏息探头,目光齐齐聚在案上。
孟衢明视线从解千愁眉目间移开,追上他的手指,跟着一望。
只见五枚木骰尽翻黑面,一色沉乌,无半点杂白。
——卢!
满座惊呼喝彩声中,解千愁只拾取了孟衢明的那点笑意,并任由他拿手帕,把自己碰过木骰的手指裹着细腻地擦了一遍。
赌场上的游戏与贵族间的樗蒱不同,图的就是一个快,那些雅致的你来我往,被简化来就剩一个投毂看采数定输赢。
卢彩既出,石榴花掷出的两白三黑雉采就不够看了,他呆呆地盯着蓝衣录事收走身边所有筹码,只分了一半给粉色罩衫的人,剩下一半归于庄家,才反应过来对面那家伙起初根本没有搁任何筹码在桌面上就唬住了他。
而空手进场,按照金鳞阁规矩,赢取一半,输赔三倍。
一倍送给庄家,赢家得双倍。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将手里的筹码加成三倍!
石榴花的红浸到了眼珠子里,他青筋暴突的十指按在赌桌上,失声尖叫起来,“他*的出千!出千!老子要重来!”
金鳞阁自有维持秩序的人,解千愁拿到筹码就跟孟衢明高高兴兴地商量,是就地散财,还是再玩两把。
喜欢谋定而后动的陛下毫无赌性,恨不得立马带解千愁去个安静点儿的地方,但此处群魔乱舞,白白把解千愁赢来的东西送给那些妖魔鬼怪,他亦不情愿。
“明兄不喜欢金鳞阁,以后我们少来。”
“金鳞阁这么好的名字,先皇荒唐,玷污好字。”
两人同时开口,话虽不同,但继续在这乌烟瘴气的赌坊里磋磨光阴的意思一致。
每月中旬金鳞阁闭阁一晚,说是检修维护中心最高的亭台“休明亭”。
恰是今日。
做为出宫不约而同的目的地,两人都想看看,齐王究竟有什么幺蛾子。
休明亭拥有金鳞阁内最好的视野,不仅能居高临下地俯瞰阁内众人,而且还能远眺到日下城的大量景色。
亭台接天,相传先帝登台远望,得见人稠物穰的休明盛世,喜不自禁。
遂赐名,休明亭。
皇帝亲临过的宝地,身价自不一般,休明亭每日只开金鳞阁最大的局,每次只许十位参局者上亭,底金五百两,上不封顶。
五百两不算小钱。
如果没有赏赐,也不想办法赚点儿外快的话,能买平乐县侯解千愁在安南当大半年的都护。
现在不做都护了,还领不到五百两。
感谢那位红石榴花高义,给他两凑够了登台的筹码。
交了入场费,两人边慢悠悠地沿阶登亭,边了解着亭上金鳞阁独创赌局的规矩。
赌戏名叫:蛟蛇化龙。
由五枚磁石做的滚珠做为筹码,一颗代表一百两银子。十位赌客上场后,用金鳞阁特制引棍,操纵自己的五枚珠子去抢别人的珠子。抢到一颗算账面多一百两,以细线香燃尽时间为止。
同时,场上小珠,赌客吃到身上,一枚计算一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