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猛地抽出手机。

是XL。

XL：[文件：618预热主海报_Final_final_final_final_真的最后版_V18.jpg]

XL：这是按你下午5点最后要求改的版本。

宋微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只好扭着身子坐直，虔诚地双手点开图片。

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眼睛亮了。

嫩而不俗的猫爪粉，蓬松又带着水汽感的云朵，右下角那句手写体文案乖巧地待在半透明的气泡框里，一切都恰到好处，简直完美。

不愧是改了18版的成果！

S码小玉米：谢谢X老师！完美！我这就发给Iris！辛苦了！[跪谢.gif]

点击，发送给Iris。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她抱着橘子，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猫毛，眼睛死死盯着微信对话框，仿佛能把它盯出一朵花来。

橘子被她摸得不耐烦，“喵”了一声，挣脱开来，跳下沙发，跑去挠猫抓板了。

手机终于响了。

是Iris的回复语音。

宋微深吸一口气，点开。

Iris：“微微，那个，我看了一下，这个新版……创意是挺好的，但感觉是不是有点太‘年轻化’了？我们‘栖喵’虽然要吸引年轻客户，但也要兼顾有消费力的中产家庭嘛。整体感觉，还是缺少一点‘厚重感’和‘信赖感’。我觉得……要不，咱们还是用最开始的那一版吧？那一版虽然保守，但稳妥。”

宋微：“好的，收到。”（保存、关闭、深呼吸、骂人。）

她看着那几行字，感觉刚刚归位的灵魂，“咻”的一下，又飞走了。

眼前有点发黑。

她颤抖着手指，切回和XL的聊天窗口。

S码小玉米：X老师……那个……总监审核过了……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才能让这个消息听起来不那么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最终，她心一横，眼一闭，按了发送。

S码小玉米：……总监说，还是用第一版吧[灵魂出窍.jpg]

消息发出去。

屏幕上方，立刻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出现了。

消失了。

又出现了。

又消失了。

如此反复了至少五六次。

宋微屏住呼吸，职场哪里是修罗场，明明是死刑场。

她能想象屏幕那头，那个有着好看的手和好听声音的X老师，此刻正如何压抑着把键盘摔碎的冲动，如何将那句“小玉米你是不是有病，你们全公司是不是都有病”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

终于——

XL：好的

就两个字。

没有表情，连X老师每次必打的句号都没有。

宋微透过这冰冷的屏幕，看见了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薄唇微启，用那把让她耳朵怀孕的低音炮，平静无波地说：

“小玉米，你完了。”

“你上了我的暗杀名单。”

“暗杀方式是把18版废稿打印出来，折成纸飞机，一架一架戳死你。”

“喵——！”

橘子不知何时又跳回了沙发，这次精准地一个猫步，沉甸甸的屁股，“啪叽”一下，结结实实坐到了宋微脸上。

世界顿时一片黑暗，只剩下温暖的绒毛和淡淡的猫粮味儿。

“唔……橘子！你要谋杀亲妈啊！”宋微挣扎着把猫脸推开，大口喘气。

橘子被她揽进怀里，一脸无辜地歪着头，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她，好像在说：

“罐头呢？”

罐头没有。

只有一腔无处发泄的憋闷，和对乙方，以及对自己深深的同情。

宋微抱着猫，在沙发上又瘫了五分钟。

然后，像是终于蓄满了能量，她再次“垂死病中惊坐起”，抓过手机，没有点开微信，而是径直点开了那个躺在角落的橙色应用——

SOB贴吧。

拇指熟稔地找到收藏的分区：

改稿受害者互助会。

这是她的赛博疗养院，她的情绪垃圾桶，她逃离现实身份的精神自留地！

指尖飞舞，一个标题迅速成形：

【吐槽】今天把设计小哥哥虐了18版，最后用了初稿，我感觉我离被暗杀不远了！

在正文框里，她丢掉微信上那个软萌的“S码小玉米”，也暂时忘掉办公室里那个疲惫的打工人，属于“运营狗今天改稿了吗”的灵魂彻底苏醒：

“家人们谁懂啊！今天又当了一天甲中甲！需求提了18版，从粉色要嫩到云朵要空灵，把设计小哥哥折腾得够呛，最后我们总监轻飘飘一句‘还是第一稿好’……我当时真想直接跳楼！不对，跳楼前先给总监和我的乙方磕一个！”

“微笑是甲方的礼貌，沉默是乙方的修养，而我——我在中间，负责把这两样东西翻译成人类能听懂的语言！我现在的生活状态：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想死但死不了。”

“我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感觉设计小哥哥最后那个‘好的’，已经不是‘好的’，是‘你给我等着’。”

“现在就是心虚，非常心虚。来个人骂醒我，或者安慰安慰我也行……救救孩子吧！[泪奔]”

附图：[聊天记录截图（总监说还是用回第一版的对话）]

点击，发布。

看着帖子成功发送的提示，宋微长长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仿佛工作积累的毒素被排出体外。

她放下手机，重新瘫回沙发，挠了挠橘子的下巴。橘子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好了，现实里的糟心事先放一边。

现在，她等着她的赛博疗养院的病友们，来给她“会诊”了。

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后，那个被她暗暗担心会“诅咒”她的乙方设计师，也刚刚关掉一个令他窒息的微信对话框，带着点自我救赎的心情，点开了同一个橙色图标，进入了同一个贴吧。

并且，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新鲜出炉、热度正在攀升的帖子。

以及那个让他此刻心情无比复杂的发帖人ID：

运营狗今天改稿了吗。

向临握着手机的好看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他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然后，指尖落下，点进了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