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锦绣坊接到了一笔大单。
下单的是城南永昌侯府的大管家——永昌侯夫人要给即将出嫁的嫡长孙女置办全套嫁妆绣品,从屏风到被面,从帕子到香囊,大大小小一共三百多件。管家在锦绣坊的样品间看了半个时辰,当场下了二百两的定金,总价一千两,约定六月初十之前交付第一批。
这笔订单的金额相当于锦绣坊过去两个月的流水。钱老板拿到订单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干了大半辈子裁缝,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单子。沈清辞却很平静。大单意味着大风险——她上辈子在投行做并购的时候,越是几十亿的项目越不能激动。金额越大,容错率越低。
"何姐,这批永昌侯府的料子全部用最好的——用库房里那批湖州蚕丝绢,"她对何氏说,"出货之前每一件过三遍目——你过一遍,钱老板过一遍,最后我来过一次。"
何氏应下了。九个绣娘从第二天就开始加班赶工,偏院的烛火一连好几天亮到深夜——沈清辞每晚都在铺子里盯进度,把每一件绣品的针脚和配色都检查一遍之后才回府。
问题出在五月下旬的一批新丝线上。
锦绣坊之前一直从江南柳家的丝线行进货——柳如烟的父亲是江南丝绸行会的会长,柳家的丝线品质在江南乃至全国都是最好的。但五月初,柳家那边来了一封信,说今年的新丝因为天气原因减产了,要六月中旬才能供货。沈清辞需要在这一个月的空档里找到替代货源。
京城本地也有一家叫"永泰丝行"的丝线商。规模不如柳家大,但胜在离得近,价格也公道。钱老板以前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评价是"品质中规中矩,不算好但不出错"。
沈清辞亲自去了永泰丝行看货。她在仓库里随机抽了三捆丝线,捻了捻手感,又对着光看了色泽——和柳家的比确实差了一点,但不影响高端定制的出品质量。她下了三捆丝线的单,支付了二十两银子,让伙计第二天送到锦绣坊。
就是这三捆丝线里,藏了要命的猫腻。
三捆丝线里有一捆被人在最内层做了手脚——丝线的内芯被替换成了品相相近但韧性完全不够的劣质陈丝,外面裹了一层好丝,不拆到最内层根本看不出来。永昌侯府那批嫁妆中的屏风大件和几件披肩都是用这批丝线绣的——绣出来时光鲜亮丽,没有任何异样。
六月初八,距离永昌侯府约定交付日期还有两天。何氏在最后一次质检的时候发现了问题——有三件披肩的丝线开始在接缝处出现细微的断口。不是针脚的问题,是丝线本身的强度不够,在绣花绷紧的过程中就埋下了隐患。
何氏当场拆了其中一件披肩,把丝线一层一层剖开——剖到最里面的时候,她的脸白了。内芯的丝一捻就碎,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这是至少存放了三年以上的陈年劣丝,漂染之后裹上一层新丝冒充新货。不拆开来根本看不出来。
"大小姐——"何氏把断成两截的丝线放在桌上,声音在发抖,"这批货——出事了。"
沈清辞盯着桌上的断丝,沉默了片刻。"把所有用这批丝线绣的东西全部拆出来——一件都不要放过。"
九个人拆了整整一下午。统计结果让铺子里所有人都没有吃晚饭——三件披肩、两扇屏风、八个香囊、十二条帕子——一共二十五件绣品的内芯丝线全部有脆化断裂的风险。还有四十多件用了同一批丝线但还没断裂的——属于潜在的次品,现在没问题但用不了几个月就会出同样的毛病。
而这批需要替换的总数量——按订单上对应的品种和数量算——涉及永昌侯府整批订单的将近三分之一。
"如果能全部重做的话——"钱老板在算盘上飞快地敲了一通,"新丝线需要紧急从柳家调,加急运费比平时贵三成。九个绣娘这几天每天再赶两个时辰——加班工钱另算。所有替换的料子都得重新裁——之前用过的底料不能二次使用。加上工期——"他吞了口唾沫,"我们不可能在初十之前交齐这批货。"
"还有更大的问题,"何氏把一件已经拆开的披肩翻过来,让大家看里面丝线的断面,"他把陈丝裹在新丝里面,从外到内一共缠了三层。不剖到底层根本看不到——而一旦剖开,整件绣品就全废了。这种做法——"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仓库里不小心混了次品,是有人故意要毁这批货。"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沈清辞从绣架边绕过来,拿起那根断成两截的丝线对着灯光细看。何氏说得对——外面三层好丝裹着最里层的一根陈丝,手法太"专业"了。专业到不可能是仓库管理员偷懒拿错了捆——而是供货之前就有人特意交代了要在第几捆的第几层丝线里做手脚。
这个人知道她要在永泰丝行买丝线。知道她的采购量。知道这批丝线会用在哪批货上。而且这个人有能力让永泰丝行的人帮他做手脚。沈清辞在脑子里把她在京城商界的对手过了一遍——彩云绣坊有可能,但彩云背后是丝绸行会的会长,他犯不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毁一家新铺子的单笔订单。百草香局跟香料业务有关系,但跟绣品没关系。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她把断丝放在桌上,站起来说:"王氏。"
钱老板一脸迷茫:"什么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