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管事,"沈清辞微笑,"我只怕找麻烦的人手里有更好的货。其他的——不怕。"
正月初四,她又签下了一家。到正月初四傍晚,京城三家最大的药铺——济安堂、惠仁堂、杏林堂——全部签了沈清辞的番红花供货契书。三家加起来每月的用量在七八斤左右——她手上的第一批五斤番红花,连第一轮铺货都不够。
她从惠仁堂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百草香局的二掌柜——刘大。
刘大穿着一身体面的绸缎长袍,手里提着两包拜年的点心,正往惠仁堂里面走。他看到沈清辞从药铺里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一个侯府小姐从药铺里出来本身就已经不太正常了,更何况惠仁堂是他百草香局最大的客户之一。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刘大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礼节性一瞥的长度。沈清辞没有刻意回避——她朝他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刘大进到惠仁堂柜上一问才知道——惠仁堂刚刚跟一家新供应商签了番红花的供货契书,每钱六钱银子。比百草香局的批发价便宜了整整两钱。刘大的脸色变了——不只是因为丢了一个大客户,而是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京城香料市场的价格垄断,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击穿了。而且他签下的不只是一家药铺——是三家。刘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两包点心,粘稠的糖浆从纸缝里渗出来,黏在他的指节上。
正月初四晚上,沈清辞在偏院清点了第一轮的订单量。香料业务在可预见的未来需要稳定扩大供应链——老康手里那批十斤番红花得尽快拿下来,而且要把丁香、没药、龙涎香也加进来,把药铺客户的香料需求从头到尾全部换掉。阿蛮在旁边帮她整理送货单——她现在用毛笔已经不再歪歪扭扭了。赵嬷嬷在旁边煮茶,看着两个人忙活的背影,嘴角的笑纹压都压不下去。
"大小姐,"阿蛮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惠仁堂门口那个刘大——他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肯定看出来了,"沈清辞说,"但他看不看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客户已经开始倒戈了。当一个垄断者发现他的价格保护伞被戳了一个洞——他不会马上全面反击,而是会先怀疑自己的伞是不是老化了。"
做完最后的盘点,她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夜空。正月初四的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但天色清朗,星光一片。
忽然想起了那天在棋盘街三十七号门前的槐树下看到的那个画面——瑞福祥绸缎庄里堆满的货,门口络绎不绝的客人,那个容光焕发的掌柜在柜台上打着算盘。那是她生母留下的铺子——现在在被王家人用一年八十两的租金白占着。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她有了自己的客户、自己的供货渠道、自己的现金流。这些东西没有一件事和侯府有关——但这些东西会让她在某一天走回棋盘街三十七号的时候,不是以一个"被欺负的侯府嫡女"的身份推门进去,而是以一个能直接买下这间铺子的人的身份。
墙角竹篮里剩下的三包香料样品还系着她亲手打的麻线活扣。小包装,麻线扣——这种细节在京城药铺和香料行里从没有人做过。但每一个收到它的采买管事都会记住——同样的价格下,更用心的人总是被优先选择。
阿蛮凑过来问了一句:"大小姐,明天咱们干嘛?"
沈清辞关上窗户——"明天去给长公主拜年。然后回来盘老康的第二批货。"
阿蛮哦了一声,然后把香料的包装纸一张张铺在桌上仔细折好——大小姐说这叫"提升客户体验",她不是特别懂,但她记住了这个说法。
窗外,正月初四的夜色静静地罩住了整个侯府。偏院的灯还亮着——比几个月前她刚醒来时那截拇指长的蜡烛亮了不止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