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痕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面前这个大小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大小姐见了她,眼神都是躲闪的,说话也怯生生的。可现在——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冰湖的湖面,看不到底。
翠痕定了定神,把食盒往矮柜上重重一搁:"这是今天的晚饭。大小姐慢用,奴婢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夫人说了,大小姐身体不好就少出门,免得再出什么意外。毕竟——"她笑了笑,"下次不一定有那么好的运气被人捞上来了。"
门砰地关上了。
沈清辞站了片刻,伸手打开了食盒。
里面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碟咸菜。摸上去还是凉的。
她端起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放下碗,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写了两个字:王氏。
又写了一个名字:沈清雪。
然后缓缓地将两个字一一抹去。
从今天开始,沈清辞这个人,是活给她们看的。
也是活给自己看的。
院子里,冬天的天黑得格外早,暮色从破窗户的窟窿里钻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沉沉的灰色。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了下去。
沈清辞走到窗边,透过窟窿看着外面荒芜的院落。
枯草,残雪,光秃秃的树枝。以及更远处侯府正院方向隐约的灯火——那里是王氏和她的儿女们住的地方,温暖、明亮、热闹,与这个冰冷狭窄的偏院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就从这里开始。
沈清辞拢了拢身上湿透的衣服,回到床边把那床薄被子裹在身上。冷,还是很冷,但她不再注意它了。
她在心里开始从头到尾地梳理原主的记忆,把每个人的关系、性格、利益格局一一归类,就像她在谈判前分析对手一样。
王氏,户部侍郎之女,侯府主母,把持中馈十余年。性格精明、善妒、手段狠辣。当前目标:让沈清雪嫁入高门,让自己儿子继承侯府。核心弱点:贪,中馈账目必然不清。
沈清雪,王氏长女,十五岁,容貌出众,善于伪装。表面上是个温柔可人的大家闺秀,背地里阴狠刻薄。核心弱点:蠢,而且跟郑玉郎有私情。
沈伯安,定安侯,常年在外。对府中事务漠不关心,对长女近乎遗忘。核心弱点:面子。沈家三代忠良,他最在乎的是门楣颜面。
郑玉郎,王氏外甥,纨绔子弟,今日推她下湖的直接凶手。
赵嬷嬷,生母陪嫁,目前被发配在城外庄子上。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下一步必须想办法把她调回来。
把局面盘了一遍之后,沈清辞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的处境很糟糕——没有钱,没有人,身体还没恢复,王氏随时可能再对她下手。但她并不急。博弈最忌讳的,就是在信息和筹码都不够的时候贸然出手。
她在商场上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先活下来,再摸清局面,然后等一个机会。
等待不是软弱。
等待是为了在最精准的时机,打出最致命的一击。
夜渐渐深了,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窗纸的呜呜声。沈清辞裹着那床薄被子蜷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另一个世界的画面——会议室里激烈的争论,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手机里永远回不完的消息。她在会议桌边拍案而起,对着一群男人说——这个方案我来推,所有后果我来担。
然后画面一转,是冰湖。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上方按着她的头,不让她浮起来。她看不清那张脸,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榨干——
沈清辞猛地睁开了眼。
天亮了。
灰色的晨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躺了片刻,慢慢坐了起来。
身体还是冷的,但脑子已经彻底清醒。
她在矮柜上找到一把缺了齿的木梳,把自己湿透后打结的头发一点一点梳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梳好了头发,她走到门边,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院子里,天色将明未明。
远处侯府正院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沈清辞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一天,是她重生后的第一天。
她开始去走她本就该走的那条路——那条从偏院到巅峰,让所有人仰望的路。
而她确信,这一次,不会有人能把她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