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沈清辞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全是腥咸的湖水味,肺里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铁。她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湿透,冰碴子黏在睫毛上,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她记得刚才还在希尔顿的顶层宴会厅里,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并购团队的人在起哄让她开香槟。十七个亿的项目,她从谈判到签字用了不到三个月。然后是地下车库,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
一道刺目的白光。
然后就没了。
而现在,她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糊着看不清颜色的旧窗纸。墙角立着一只缺了腿的矮柜,上面的铜镜裂了一条缝,照出的人影七扭八歪。
不对。
这具身体不对劲。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比她印象中小了不止一号的手,纤细、苍白,指甲缝里还有淤泥。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这不是她的手。
脑海中突然涌入了大量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
定安侯府。嫡长女。生母苏氏难产而亡。继母王氏。二妹沈清雪。偏院。冰湖——
冰湖。
沈清辞猛然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来了。不是她的记忆,是"她"的。
今天下午,原主沈清辞路过侯府后花园的冰湖,撞见二妹沈清雪与一个男子在假山后搂抱。那男子是王氏娘家的外甥郑玉郎,按辈分算是她的表兄。原主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清雪就尖叫了一声。
然后郑玉郎一把将原主推下了冰湖。
腊月的冰湖,水面结了薄冰。原主的身体砸破冰层沉入湖底,刺骨的湖水灌进她的口鼻。她挣扎着想浮起来,但厚重的冬衣吸饱了水,像一只无形的手拖着她往下坠。
而岸上的沈清雪,拉着郑玉郎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原主在冰湖里挣扎了多久?一刻钟?两刻钟?没有人来救她。等府里的杂役把她捞上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没了呼吸。
然后她来了。
现代投行CEO苏清辞,在一个古代少女的躯壳里活了过来。
"咳——"
沈清辞猛地咳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冰水,整个胸腔都在痉挛。她撑着地面跪起来,湿透的长发黏在脸上,狼狈得像一只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野猫。
四周很安静。
她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说是房间都抬举了。充其量是一间偏院的耳房,比柴房好不了多少。四面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黄的土坯。唯一的一扇窗户破了两个洞,冷风呜呜地往里灌。床上的被子薄得像一张纸,摸上去又硬又冷,不知道盖了多少年没换过新棉。
这就是定安侯府嫡长女住的地方。
比她在现代见过的最差的快捷酒店还要寒酸十倍。
沈清辞慢慢靠着墙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梳理原主的记忆。
定安侯沈伯安,原主的生父,常年戍守北境,一年到头也不回府几次。生母苏氏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血崩,连女儿的面都没见上就咽了气。苏氏死后不到一年,沈伯安续弦娶了户部侍郎王家的嫡女王氏。
王氏过门第二年就生了沈清雪,紧接着又生了一对龙凤胎。有了自己的儿女,王氏对原主这个"前头夫人留下的"自然是怎么碍眼怎么来。一开始还做做表面功夫,等原主长到七八岁,王氏以"大小姐体弱需要静养"为由,把她挪到了侯府最偏僻的临水居,连伺候的下人都撤了大半。
名为静养,实为放逐。
原主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缺衣少食,受尽冷眼。身边的丫鬟换了一茬又一茬,都是王氏安插的眼线。唯一真心待她的只有生母当年的陪嫁嬷嬷赵嬷嬷,但赵嬷嬷去年也被王氏寻了个由头打发去了庄子上。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灰姑娘。
不,比灰姑娘还不如——灰姑娘好歹还有个小动物帮忙,这位侯府嫡女是真的孤立无援。
沈清辞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孤立无援?那得看是谁。
她苏清辞十七岁考上大学,二十一岁进入投行,二十六岁成为公司最年轻的女CEO,三十岁不到就操盘了十七个亿的并购案。商场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侯府内宅的斗争,能比资本市场的修罗场更凶险?
"也好,"沈清辞低声说,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一世重新来过,我就当是白捡了一条命。"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她走到缺了腿的矮柜前,借着铜镜的裂痕打量这具身体的样貌。
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底子极好。皮肤虽然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有些苍白,但骨相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带了几分天生的凌厉。只消再养上两年,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可惜原主没等到那一天,就被人推下冰湖葬送了性命。
沈清辞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沈清雪推你下湖的仇,王氏苛待你十几年的账,还有这个侯府欠你的一切——我替你讨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一个身穿桃红色锦缎褙子的丫鬟站在门口,正是王氏的贴身大丫鬟翠痕。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里拎着一个瘪瘪的食盒。
翠痕扫了一眼浑身湿透的沈清辞,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哟,大小姐醒了?奴婢还以为您掉湖里烧糊涂了呢。夫人心善,特意让奴婢来看看您死了没有。"
沈清辞没说话,安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