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

那个人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穿过两条走廊，经过一个茶水间，又拐了一个弯，来到一扇双开门的面前。门板是深灰色的，上面钉着一块金属牌，牌子上刻着几行字。永康没有看清具体写的是什么，只认出了最上面一行：M.E.G. Level 4前哨站。

那个人推开门，侧身让永康先进去。

门后是一个接待大厅。大约四五十平米的样子，地面是深灰色的防滑瓷砖，墙壁刷成了浅灰色，墙角堆着一些物资箱和折叠椅。天花板上装了更多的日光灯，光线充足，整个大厅亮堂堂的。

大厅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坐在接待台后面，正在翻一个文件夹；另一个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永康进来，两个人都抬起了头。

“新人？”接待台后面的人问。

“Level 3过来的，”带永康进来的人说，“十五岁。”

那个人放下文件夹，从接待台后面走出来。他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二三岁，短发，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的痕迹。他上下打量了永康一番，视线在他的校服外套上停了下来。

“育才中学的？”那个人问。

永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育才中学四个字已经有些脏了，沾了管道里的黑色污渍和Level 3的灰尘。

“……嗯。”

“我叫林宇，”那个人说，“这边是Level 4的M.E.G.前哨站，不是正式基地，但我们有基本的生活保障。”他指了指墙边的一排折叠椅，“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永康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把背包放在脚边，慢慢坐了下来。

折叠椅是金属骨架的，坐上去有点凉。他等着林宇从茶水间端了一杯水出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是杏仁水。温的。

“你刚才说你从Level 3过来的，”林宇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具体是怎么过来的？电梯？”

“对。”永康把之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在Level 3被一个不像人的东西追，跑了五六个转角，找到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一个电梯，他按了4，然后门开了。

他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有些细节记不太清了。林宇没有催他。

等他说完了，带他来的那个人——永康后来知道他叫王磊——从门口走过来，在林宇旁边站定。

“这孩子带了不少东西，”王磊说，“火盐，瓶装闪电，还有皇家口粮。”

林宇的眉毛挑了一下。“皇家口粮？”

永康从背包内侧的夹层里把那个透明的矩形方块掏出来，放在桌上。

林宇拿起那块透明矩形，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确实是皇家口粮，”他把方块放回桌上，“你从哪里找到的？”

“Level 3。一个架子上面。”

“就这样放着？”

“就这样放着。我没吃。”

林宇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你没吃是对的。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吗？”

永康摇了摇头。

“在B.N.T.G.的市场上，一块皇家口粮可以换至少三十瓶杏仁水。如果遇到急需的人，换四十瓶都有可能。”

永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到自己之前在Level 3的时候，弹尽粮绝，饿得头昏眼花，好几次想把这块透明方块塞进嘴里。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他知道它值钱——而是因为他不太敢吃来路不明的东西。没想到这反而是对的。

“那火盐呢？”永康问。

林宇让他把那两瓶红色碎块也拿出来看了看。

“火盐，”他说，“是后室中一种很有用的资源。可以燃烧提供热量，可以作为动力源，也可以用在一些特殊的装置里。一瓶火盐大概能换五六瓶杏仁水。”

他又拿起一瓶装着蓝色液体的玻璃瓶——瓶装闪电，永康告诉他的名字叫瓶装闪电。林宇拿着它对着灯光看了看。

“你身上倒是带了不少好东西，”林宇说，“瓶装闪电是比较稀有的物品。在Level 3、Level 4偶尔能找到，但不常见。一瓶大概能换到二十到二十五瓶杏仁水。”

永康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看着桌子上摆成一小排的各种战利品。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脸上的表情显得太过惊讶。

“那这枪呢？”他从背包侧袋抽出那把黑色的手枪。

林宇接过去看了看，拉开套筒检查了一下。“92F，意大利产的。”他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下，“空的。”

“子弹能找到吗？”

林宇把枪还给他。“偶尔能找到9毫米的弹药补给，但不稳定。这个型号的子弹在Level 1的Alpha基地仓库里有存量，但要用积分换。”

“积分？”

“在M.E.G.基地里做任务、缴物资、分享信息都可以换积分，积分可以换你需要的东西。食物、水、装备、弹药。”

永康把枪重新塞回背包。

林宇站起来，从接待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几张纸。他看着永康，把手里的纸放在膝盖上，先问了这么一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看你的样子应该走了不少路？”

永康想了想，说了实话：“累。”

“除了累呢？”

“饿。”他喝了一口杏仁水，“渴倒是不太渴，一直在喝水。”

“饿了多久了？”

“今天还没吃。昨天吃了最后一根能量棒。”

林宇和王磊对视了一眼。王磊从他那个永远不离身的保温杯里把杯盖拧下来，倒了一些什么散发着坚果气味的热饮，递给了永康。永康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带着一点焦香的液体顺过喉咙的感觉让他的胃轻轻地痉挛了一下，那种充满整个空荡荡的胃的东西不是饱足感，而是某种类似于安全毯一样的、让人抓紧了就不想松手的温暖，从胃壁开始慢慢地、像涟漪一样地向外扩散，一直蔓延到指尖和脚尖。

林宇在他喝东西的间隙里继续做记录。他把永康告知的关于Level 3的信息都写在了纸上——电梯的位置在那种随机生成的房间里、电梯可能是从Level 3到Level 4的一个隐蔽通道，应该记录下来。王磊在旁边提醒他别忘了在报告里也写上那个“会说话的实体”的事。林宇点了点头，在他的记事本上又补了几行字。

喝完那杯热饮之后，永康在接待台后面的沙发上靠着背包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旁边放了一条毯子，毯子是深蓝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很干净。他在沙发上愣了两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然后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走过去找林宇。

他找到林宇的时候，林宇正在物资间里清点东西。永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打算用那块皇家口粮换一些杏仁水。

“确定？”林宇看着他，“现在换的话我可以帮你找B.N.T.G.在这边的人。他们经常有商队经过Level 4。”

永康点了点头。“确定。”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能不能再换一些情报？关于各个层级的？”

林宇拿着那块透明方块在手心里翻了个面，转了两下，似乎是在心里做一个快速的估价计算。过了几秒钟他说道：“这样吧，皇家口粮换给你三十五瓶杏仁水。追加一斤包装的肉干、两袋压缩饼干、一盒火柴、一张Level 4到Level 1最安全路线的草图和一份实体辨识手册。换不换？”

永康没有犹豫：“换。”

那天晚上——如果Level 4里也可以说“晚上”的话——永康在M.E.G.前哨站的一个小房间里整理自己学到的东西。房间不大，大约六平米，有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稳定的白光，没有嗡嗡声，安静得几乎不像在后室。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Level 4。“废弃办公室”。

生存难度：Class 2？林宇说是2或者3，不算很安全，但比Level 2、Level 3好很多。

环境：办公室和办公区组成，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有些地方有厨房或者茶水间，可能找到食物和水。

实体：主要是“门窗”（Entity 2）。看起来像窗户，正常状态是黑色的，不能碰；如果变成透明的说明已经“打开”了，走过去会被拉进去，好像没人能回来。

M.E.G.前哨站：有，不大，十几个人。可以休息，可以换物资。

出口：没仔细问。林宇说可以通过切出进入Level 5，但比较危险。暂时不打算。

他把笔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开始记录各种物品的信息。

火盐：红色的岩石，发热。可以当燃料。不要长时间接触皮肤，不要吃。在Level 3找到的。以后看到可以多捡。

瓶装闪电：蓝色的瓶子，会发光。价值很高（20-25瓶杏仁水）。使用时需要小心，林宇说这东西不稳定，摇晃太剧烈可能会爆。还没想好怎么用。

皇家口粮：透明的矩形方块。味道像米糕（林宇说的，我没吃）。一块能顶好几天不饿。价值很高（30+瓶杏仁水）。已经换掉了。

杏仁水：最重要的物资。可以喝，可以处理伤口。在某些层级可以抵抗精神影响。要多囤。

手枪92F：三发子弹打完了。需要找9mm弹药。在Alpha基地可以用积分换。

他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日光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了模糊的橙红色，像是在闭上眼睛以后依然能感受到的那种温暖的光线。他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把背包放在床头，脱下外套搭在椅子背上，躺到床上，把那条深蓝色的旧毯子拉到了肩膀上。

毯子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带一点淡淡的皂香。这个味道在管道和发电站的热浪和铁锈里奔跑了好几天之后，忽然闻到鼻子前面，让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着，白光透过眼皮，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温暖的颜色，但是不刺眼，也不发出Level 0那种低沉的、让人头疼的嗡嗡声。它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个不需要被思考的背景。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

一天。两天。也许更久。

Level 4有M.E.G.的人。有水和食物。有一个可以躺平了睡觉的床，有散发着洗衣粉味道的旧毯子，有不需要时刻握紧刀子才能放松肌肉、不需要听着机器的轰鸣声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片刻安宁。

这对于一个在管道里睡过觉、在黑暗里开过枪、在Level 3被一个会说话的不知道以什么为食的什么东西追着跑了好几个转角的人来说，已经够好的了。

永康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日光灯的光透过他闭上的眼睛，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橙红色的暖光。

像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他不知道明天醒来之后会面对什么。Level 5，Level 6，还是别的没有名字的地方。那些资料里提到的实体和效应，那些他在文件上读过但从未亲眼见过的东西，都还在后室的深处等着他。

但现在，他可以先睡一觉。

他把毯子拉到下巴处，把鼻子埋进那种干净的洗衣粉气味里，蜷缩起来，像一只被什么东西扔进一个陌生世界但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小角落的动物。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的、完整的、属于他自己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