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4和永康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层级都不一样。
这里没有Level 0那种让人窒息的黄色单调,没有Level 1那种巨大仓库式的空旷,没有Level 2那种狭窄闷热的管道,也没有Level 3那种黑暗轰鸣的机器迷宫。这里就是一个办公楼。普普通通的、平平无奇的、像是在前厅任何一个城市的商业区都能看到的办公楼。
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均匀地排列着,发出稳定的白光。墙壁是浅灰色的,有些地方刷过一层薄薄的乳胶漆,刷得不太均匀,在灯光下能看到一道道滚筒刷过的纹路。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门板是浅木色的,带着长方形的磨砂玻璃窗,玻璃后面透出暗淡的光。
永康走得很慢。
不是累——虽然他确实累——而是因为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经过第一扇窗户的时候没有太在意。那是走廊尽头的一面墙,墙上有一扇窗,但窗户的玻璃是黑色的,像被人从里面刷了一层油漆。他走近了,试着用手电筒——不对,这里不需要手电筒,Level 4的灯亮着——他凑近了看,黑色是均匀的,像是某种涂层,从玻璃的内侧覆盖上去,把窗外的所有光线都挡住了。
“可能是外面太亮了?”他自言自语。
但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信。后室里哪来的“外面”?
他继续走。
第二扇窗户。也是黑色的。
第三扇。第四扇。
他走过一条大约五十米长的走廊,走廊右侧一共有七扇窗户。每一扇的玻璃都是纯黑色的,不透一丝光,像是被人刻意封住了。
他停下来,站在第五扇窗户前,伸手摸了摸玻璃表面。
冰凉的。
光滑的。
没有裂缝,没有破损,没有任何可以让光线透进来的缝隙。
他把脸凑到玻璃上,试图从那层黑色涂层的边缘看到一些什么。但黑色涂层涂得很彻底,从窗框的金属边缘一直覆盖到玻璃的每一个角落,严丝合缝,连一个针尖大的透光点都没有。
“为什么要涂黑?”他小声嘀咕。
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走。
经过了更多的走廊,更多的房间,更多的黑色窗户。有些窗户大,有些窗户小,有些是推拉式的,有些是向外推开的。但所有的窗户都有一个共同点:黑的。纯黑的。不透光的。
像是有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把Level 4里每一扇能透光的地方都堵死了。
永康推开一扇门,走进一个房间。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地面是灰蓝色的地毯,上面有细小的暗色斑点,和走廊里的不太一样。天花板上是长条形的日光灯架,每根灯管都在稳定地发光。房间里有十几张办公桌,排列成四行,桌上散落着文件夹、记事本、圆珠笔,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物件。
有些办公椅是歪着的,像是有人匆忙站起来之后没有推回去。有些文件夹是打开着的,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一个马克杯放在靠窗的桌上,杯底剩下大约一指高的黑色液体,已经完全干涸了,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深色痕迹。
像是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所有人突然消失了一样。
永康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旁,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
第二个抽屉里有几支笔,一个小订书机,一盒回形针。
第三个抽屉锁着。他用力拽了两下,锁扣发出咔咔的声音,但没有开。他没有继续尝试,转身去翻旁边的桌子。
在第三张桌子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两瓶杏仁水。
和在Level 3找到的那些一模一样,透明的塑料瓶,蓝色的标签,上面印着“杏仁水”三个字。他检查了一下瓶盖,没有松动,瓶身没有裂纹。他把两瓶水都塞进背包。
他继续在这个办公区里翻找。又找到了三瓶杏仁水,一包没拆封的能量棒——生产日期他看不懂,包装上的字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语言,但他觉得应该是可以吃的。
他把能量棒也收进了背包。
背包越来越重了,肩带在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他在一个转角的墙壁上撑了一会儿,把背包放下来歇了歇。
就在他把背包重新背好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那种轻柔的、小心翼翼的脚步,而是那种踩在地毯上依然能听出来的、稳健的、有节奏的步伐。咚,咚,咚,像是一个成年人正在不急不慢地赶路。
永康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的手伸向背包侧袋——那里放着那把空了的枪。他知道里面没有子弹,但拿着它至少比赤手空拳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从门的方向传来的——是从走廊的另一头,穿过一面墙。不,穿过一扇门。这个办公区有两扇门,一扇是他进来的那个,另一扇是东北角的一个双开门,门上的磨砂玻璃透过来一道模糊的、移动的阴影。
阴影停在了门外。
门把手转动了。
永康后退了几步,右手握紧了枪柄。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成年人。男性,大约三十岁出头到四十岁之间,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工装夹克,胸前别着一枚深色的徽章——徽章的形状他见过,在Level 1的Alpha基地里。
M.E.G.
那个人看到永康,先是一愣,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进来的?”
永康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握着枪,但枪口朝下,没有抬起来。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永康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视线在他磨破的校服袖子和膝盖上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
“新来的?”
永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十八岁以下?”
“……十五。”
那个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把门关上——永康注意到他关门之后没有锁,只是带上了——然后朝永康走了两步,在一个安全距离停下来,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永康平齐。
“你把枪放下,”那个人说,“我没有恶意。”
永康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胸口。M.E.G.的徽章,和他在陈远山胸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人的眼睛——深棕色的,眼角的纹路很深,看起来像是一个经常皱眉或者经常笑的人。他看不出恶意。
他把枪塞回背包侧袋。
那个人看到他把枪收起来,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他站起来,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一样的东西,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对着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永康听不清他说的内容。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永康。”
“永康,你一个人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Level 3。”永康说,“我坐了一个电梯上来的。”
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惊讶和担忧的表情。
“你知道刚才差点死了吗?”
永康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人转过身,指了指办公区南侧的那面墙。墙上有一扇窗户——永康之前进来的时候没有特别注意这扇窗户,因为它被他右侧的一排文件柜挡住了部分视线。
那是一扇没有被涂黑的窗户。
玻璃是透明的,透过来的是——不是光,是一种模糊的、灰白色的什么。像是外面的空间不是空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但那东西又是无形的、不具体的,只是在玻璃后面缓慢地流动。
“你走过去了吗?”那个人问。
“没有。”永康说,“我正准备——”
“正准备走过去。”
那个人的语气不带任何指责,只是平铺直叙的在陈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捏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把它重新塞回口袋。
“那个窗户你不能碰。那不是窗户,是实体。”
永康盯着那扇透明的窗户。
“Entity 2,”那个人说,“门窗。也叫‘窗户’。正常状态下你看不到它们——它们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窗户,涂成黑色的那种。但如果它们打开了——变成了透明,那意味着它已经做好了准备。它在等你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呢?”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永康把视线从那扇窗户上移开,看着地面上灰蓝色的地毯。地毯上有一些水渍留下的痕迹,圆形的,深浅不一,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打翻过杯子。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才重新抬起头。
“谢谢你。”
那个人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
“跟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永康跟着那个人走出了办公区。
走廊两侧还是那些木门和磨砂玻璃窗,日光灯还是稳定的白光。但永康注意到,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会刻意和墙壁保持一定距离——尤其是经过那些黑色窗户的时候。
“你是从Level 1来的?”那个人边走边问。
“对。Alpha基地。”
“见过陈远山了?”
永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远山负责接待处所有的新人。你从Level 0切到Level 1,看到的第一个人如果是个留胡子的大叔,那肯定是他。”那个人顿了顿,“他还在办公室抽烟不让别人进吗?”
永康想了想。他确实在陈远山的办公室里闻到过很重的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