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东西不对。

他的脚钉在原地，没有迈出去。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有没有人啊……我找了好久没看到路……”

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助和期盼。如果是平时的永康，在他还没有进入后室之前，在那些还在读书的日子里，听到这种声音他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帮对方。现在的他也差一点就走过去了。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那个人——而是因为他开始注意到，那个声音的结构是非常完整的。它不是断断续续的，不是边走路边喘的，不是边呼喊边咳嗽的。它的声母和韵母都咬得很清楚，标点符号都分毫不差地摆在各自身后。

像一段录音。

像一个不太确定正常人应该怎么在这样的地方说话的人，依据某种印象，拼凑出来的合成人声。

永康后退了一步。

手电筒朝那个方向一晃，在手电筒光束的尽头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轮廓。确实是一个人——或者说，看起来是一个人。中等身高，体型偏瘦，头发长度应该是中长发，深色的衣服，皮肤的颜色在手电光下有点发灰。

“你站在那里别动。”永康说。

那个“人”停了一下，然后朝他转过来。

“我刚到这个地方好害怕……你能带我出去吗？”

“你先别过来。”

那个“人”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顿比上一次稍微长了一点——大概两三秒钟的长短。两三秒钟，说起来不长，但永康能从中咂摸出别的东西。它不应该停顿的。一个被困在这里很久的人，看到另一个活人，第一反应应该是冲上来、哭出来、扑过来抱他，而不是站在原地等待指令然后按照指令执行。

但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做。

“你是谁？”永康问。

没有回答。

“你从哪里来的？”

沉默。那个“人”站在那里，在手电筒光束的边缘，一动不动。它的面部表情看不太清，但永康注意到它的身体轮廓有点不太对——它的手臂垂放在身体两侧，但比正常人的手臂似乎长了一截，几乎快要到膝盖了。

永康又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能回答我，你就说。”

那个“人”没有说。

它开始往前走。

步伐不快不慢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常人在走路。但永康注意到了它走路时两腿之间的步幅不太均匀。有时候左脚比右脚往前多迈了大约十几厘米，有时候右脚又反超了它。

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了声音。不是那个人声了——而是另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带着一种布料或者什么软质的东西撕裂的划音，然后那个东西开始跑了。

它跑得很快。

比猎犬慢，但比正常人类快得多。

永康拐进第一个转角，身后那个东西的脚步声也跟着拐了过来。他又拐进第二条岔路，那个脚步声仍然在后面不远处跟着。

他不敢回头。

他的视野里只有手电筒照到的前方几米，光束在走廊的墙壁之间来回跳动，给他一种地面在晃动的错觉。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脚底开始发烫，肺里的空气变得不够用了。

第三个转角。

第四个。

第五个。

他不知道自己拐了多少个弯。在这个由随机房间和走廊构成的Level 3里，他像是在一座没有地图的迷宫里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要跑，要转弯，要继续跑，继续转弯，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他在一条很窄的走廊里停下来。

蹲下来。

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灰白色的瓷砖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缝，裂缝里渗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液体。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钟，才慢慢挪到墙边，靠着墙坐了下来。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自言自语，声音断断续续的。

没有人回答他。

他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他从未到过的走廊里。左右的墙壁颜色比之前那些更深一些，更靠近棕色而不是灰色，天花板上的管道也粗了一圈，排列方式不太一样。

再往前走几步，走廊右侧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金属门。是木头的。深棕色的、看起来比较新的木头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金属把手。

永康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两个平方——比他在Level 2睡过觉的那段管道宽一些。但在这个小房间里，靠墙有一个铁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很多东西。

他的手电筒光扫过去，停在了靠右的隔板上。

那是蓝光。

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中带一点蓝的白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深沉的、像是深海的颜色。那些光从一个一个的瓶子里透出来，瓶子是透明的玻璃，形状像医院里输液时用的那种小药瓶，瓶口用木塞封着，里面的液体在手电筒照射下会发出幽幽的蓝色荧光。

他数了数。

五瓶。

瓶子里的蓝光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甚至在手电筒关掉之后，这个房间都还能依靠这五瓶蓝光勉强被照亮。

他凑近了看。

瓶子上贴着小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些他不认识的英文字符。还有一个像是闪电一样的标志，黄色的，被画在蓝色荧光旁边，格外显眼。

瓶装闪电。

他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怎么用。但他觉得在黑暗的层级里，任何能发光的东西都有它的价值。

他把五瓶蓝幽幽的瓶子全部收进了背包里，背包立刻变重了不少，肩膀上的带子明显勒得更紧了。他拉好背包拉链，继续在房间里翻找。房间里除了这五瓶蓝光瓶子之外没有别的东西——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文件，也没有红色的火盐。

他走出房间，沿着走廊继续走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应该出现在Level 3的东西。

一扇门。

不对——门本身没有什么不应该出现的。Level 3里有很多门。

但这扇门和别的不一样。

它更大。大约有两米高，一米二宽，是一个双开门。门板是光滑的金属，表面有一层银灰色的涂层，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清晰的影像。

门的中央嵌着一块黑色的长方形面板。

面板上有一排按钮。

按钮上印着数字。

1，2，3，4。

不是后室里常见的那些手写字迹，不是歪歪扭扭的油漆涂鸦。是工业印刷体，宋体，黑色，按钮是白色的，印刷在硬塑料的表面，每一个字的笔划都清清楚楚、工工整整。

旁边有一个小圆形的按钮，上面印着一个三角形的图案，朝上的。

电梯。

永康盯着那排按钮看了几秒钟。他想起了一个词——切出。

也许这就是离开Level 3的方式。不是去撞墙，而是走进这扇门，让它把他带到某个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按下了4。

电梯的按钮亮了。

不是整个面板亮，是那个“4”字周围的塑料层下面亮起了一小圈暖色的光。非常微弱，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黑暗的走廊里，这圈光像是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什么声音都没有响。什么震动都没有发生。只是那圈光在那里安静地亮着。

然后电梯门开了。

门朝两边滑开的，动作非常平滑，没有发出任何金属摩擦的声音。门后是一个大约一平米半的空间，三面是银灰色的金属壁，一面是门。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光线是白色的，稳定而不闪烁。地面是光滑的、浅灰色的材质，踩上去有一点凉。

内侧的面板上只有一排按钮，和外面看到的一样，1，2，3，4。4已经亮了。

永康走进电梯，转过身，面对着门。

他等了一两秒。

门关上了。和打开时一样，无声无息。

然后电梯开始移动。

不是上升，而是——非常慢的、像是在爬行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动，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电梯井的上方或下方缓慢地牵引着这个金属盒子。速度很慢，比普通的电梯慢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让这个过程持续得更久一些。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分钟，也许是一分钟。

然后，咔嗒。

非常轻微的咔嗒声，从头顶或脚下传过来，分辨不清具体位置。

门开了。

光从门外涌进来，比Level 3的手电筒亮得多。不是阳光，是日光灯的光——白色的、稳定的、不闪烁的灯光，和Level 1的基地大厅很像。

永康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

他身后是一扇普通的门。灰色的，金属的，门上没有按钮，没有编号，和Level 3走廊里无数扇门一模一样。

而他的面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地面是灰色的地毯——

不是Level 0那种潮湿的、泛着黄色的旧地毯，而是那种铺在办公室里的工业地毯，灰蓝色的，有很多细小的暗色斑点，踩上去有一点弹性。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均匀地排列着日光灯管，所有的灯都亮着。墙壁是浅灰色的，有些地方贴着一些已经褪色的公告或是通知，纸张泛黄，边缘卷曲。

看起来像一个办公区。

格子间。走廊。转角。门。

永康站在走廊的正中央，手电筒还握在手里，但他把它关掉了——这里的灯光足够亮，不需要手电筒了。

他把手电筒塞回背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火盐两瓶。

杏仁水十瓶——不对，数了数，八瓶？是八瓶，他记错了，之前是十瓶，三天的消耗用掉了两瓶。

皇家口粮一块。

瓶装闪电五瓶。

多功能刀一把。

打火机一个。

笔记本和笔。

还有那把空了的枪。弹匣空的，三发子弹全部打在了猎犬身上。他还没找到新的子弹。

永康把拉链拉上，背着包，沿着走廊往前走。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这一次，那声音没有让他心烦意乱。

他只是安静地走着，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大半，只余下非常微弱的窸窣声。

他在想——这里是哪儿。

他在想——那些人是谁，那个电梯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不像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在想——那些红色石头有什么用，那些蓝光的瓶子又是什么。

他还不太明白这一切。

但他会搞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