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周訫,已是大周最耀眼的年轻将领。
他数次随太子哥哥出征北境,抵御契丹铁蹄,战功赫赫,朝野称颂,万民敬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眉眼稚气的少年郎,一身银甲染过边塞风沙,眉宇间淬了沉稳与坚毅,纵马沙场时所向披靡,是大周百姓口口相传的护国英雄,是无数闺中女子梦里盼嫁的良人,更是太子哥哥最倚重、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待我依旧温柔,只是那温柔里,裹了层层叠叠的克制,掩了深不见底的隐忍。他比谁都清楚,父皇从未有过将我许配于他的心思,从一开始,他就是父皇为太子哥哥精心锻造的一柄利刃,效忠于皇权,听命于储君。
一旦尚了公主,牵扯上皇亲姻亲,便有了私心软肋,乱了君臣分寸,这柄无坚不摧的利刃,终究会沦为无用的废铁,会连累整个家族,更会毁了我长公主的安稳与名声。
于是他生生掐断了所有明目张胆的情意,再也不曾唤过我一声“嘉柔”。
张口便是毕恭毕敬、疏离得体的“长公主殿下”,声音压得极低,裹着小心翼翼的谨慎,每一个字都守着君臣的界限,仿佛稍一松口,稍一失态,就会逾越雷池,招来满朝非议,将我推入风口浪尖,也将他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再看向我的时候,眼底再也没有年少时的坦荡欢喜,只剩化不开的痛楚与沉郁的愧疚。那痛楚太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藏在他深邃的眼眸深处,每每与我对视,便会翻涌上来,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们依旧会按着往日的习惯,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相见,依旧会摆开棋盘,对坐弈棋。春风吹过,海棠花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满青石桌面,落满我们二人的肩头,还是当年的景致,当年的人,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我们再也不提北境的漫天星河,再也不说相守一生的痴语,那些藏在风里的誓言,早已被君臣礼法碾碎,烂在心底,就连落在棋子上的指尖,都要刻意避开,不敢有半分多余的触碰。
与此同时,明衍也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需要我护着、需要我疼惜的小跟班,凭借着过目不忘的学识、缜密通透的心思,一路过关斩将,顺利进入翰林院,成了大周史上最年轻的翰林学士。他文笔出众,策论深得父皇心意,短短时日便在朝堂站稳脚跟,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与话语权,再也不是那个孤僻难懂的少年。
而另一边,太子哥哥与崔宛儿情意日笃,往来愈发亲近,京中早已流言纷纷,可两人的婚事却迟迟未定,全因父皇执意不肯松口。
父皇心中属意的太子妃,乃是雍王之女。雍王手握重兵,常年镇守西南边陲,是稳固大周江山的一道坚实屏障。这门婚事是实打实的政治联姻,一旦促成,便能为太子哥哥的储君之位再添一重稳固保障。太子哥哥为此抗争过,也执拗过,可终究拗不过皇权威严与身为储君的责任,只能以北境战事未平、军务繁忙为由,一再拖延,迟迟不曾行成婚大典。
深宫就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困住了我,困住了周訫,也困住了太子哥哥,困住了所有心有不甘的人。可就算我们再怎么逃避,再怎么躲闪,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