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蒙差点把登记册拍到脸上。
荧注意到他的鞋底磨得很薄,书包的带子断过一次用绳子重新系上的。
"真的半价?"
"真的。"
"回答问题就行?"
"回答问题就行。"
"回答错了呢?"
"没有错不错,只有用不用得上。"
学者顿了顿。他从口袋里掏出钱袋,打开数了数,又合上了。然后他走了进来。
他选了那张弹簧会响的床。坐下来床响了一声,他弹了起来,回头望着荧。
"弹簧的,所以便宜。"
学者小心翼翼坐了回去,轻轻翻了个身。床还是吱呀响,但比他想象中好一点。
"那……今天的问题是什么?"
荧指了指墙上的板子。
学者走过去看了看。
"真的问这个?"
"真的。"
"不是让我搬东西,也不是让我抄材料?"
"不是。"
他看了荧一眼,好像还不太信。
"须弥最常见的五种药用植物分别适合什么温度保存……"
他放下书包,坐到床沿上,想都没想就开始答。
"锥叶薄荷,阴凉处,不超过室温。蔓生兰草,密封干燥,忌光。沙漠日轮花的根茎要低温保存——"
他越说越快,说到第三种已经站起来了,手在空中比划。说到第五种他跑到荧的柜台前面,问有没有纸,想画一个保存容器的示意图。
荧递了纸给他。他画了十五分钟。
荧在旁边记笔记。他说的东西有一半她听不懂,但全记了。
学者画完之后把纸递回来,忽然不好意思了:"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这些都有用。"
"真的?"
"真的。"
学者站在那里,手指搓着书包带子上那个重新系上的结。过了两秒他说了一句:"好久没有人问我专业问题了。导师不问,同学不问,论文审稿人只问格式对不对。"
荧没接话。
她把那张保存容器的示意图抄了一份,走到柜台旁边那面空墙前,贴在了"今日采纳"下面。写上了学者的名字。
学者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名字被贴上墙。
荧回到柜台,在登记册上他的名字后面划了一笔。
"今天的房费免了。"
学者转过头:"免了?不是半价再减免吗?"
"开业第一天,第一个被采纳的全免。就这一次。"
学者站了一会儿。他没说谢谢,但出门吃饭路过走廊遇到另一个学者,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里面那个客栈,回答问题真能不花钱住。"
荧在柜台后面抬了下头。
"只有开业第一份。"
那学者已经跑远了。
第一个客人之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二个客人是被第一个带来的。第三个是看到墙上贴着"今日采纳"自己找过来的。
中间来了一个生论派的学者,背着一筐草药进来,问能不能用草药抵房费。荧拿起一把闻了闻。品相不错,比她在市场上买的那包好。半筐薄荷市价能抵五天房租,收他三天不亏。就算不卖,先拿来压肉桂味也值。
"可以。三天。"荧把那半筐薄荷倒在一个旧竹筐里,塞在柜台底下。清凉的薄荷味慢慢漫开来,盖住了之前挥之不去的肉桂味,连空气都清爽了一点。
到下午六张床铺全满了。最后来的两个是教令院的研究生,他们把书包往床上一扔,翻身就睡了——不是累,是前一天晚上赶论文通宵了。
派蒙在柜台后面帮忙登记入住。她的字写得不好,但态度很热情——每个客人进来她都要问一句"要不要喝水"。水是免费的。荧算过,一天的水费大概两个摩拉,但"免费的水"带来的好感度远超两个摩拉。
傍晚,隔壁茶馆的老板过来串门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的情况,又把价格表扫了一遍,然后问荧:"你这个半价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的客人都要跑到你这里来住了。"
荧说:"他们住在我这里,早上出门第一件事是去你那边喝茶。我的客人就是你的客人。"
茶馆老板想了想,没点头,只"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第二天他送了一壶茶过来。放下就走,也没说为什么。
荧把茶放在柜台上,给住客们倒。
晚上关门之后荧开始算账。
六个住客,一个开业采纳全免,一个用半筐薄荷抵了三天,剩下几个按半价收。账面收入比正常旅馆低得多,但成本也低,她没有前台、没有服务员、没有餐厅,只有床、水和一块写着问题的板子。
虽然赚得不多但好歹没亏,是一个好的开始。
派蒙趴在柜台上打哈欠:"荧,我今天给六个人倒了水、登记了名字、还帮一个学者搬了书包,我是不是应该加薪?"
"你上次加薪是什么时候?"
"论坛那天,七十摩拉。"
"那就还是七十。"
"我现在干的活比论坛那天多!"
"多多少?"
派蒙掰了掰手指:"搬了一个书包,倒了六杯水,说了十二句'要不要喝水'——"
"等一下,六个人你说了十二句?"
"有的人我问了两次。"
"……七十五。"
"八十!"
荧看了她一眼。
"六十五,包含绿色糕点。"
派蒙瘪着嘴想了很久,她怕荧再继续反向砍价,只能委委屈屈勉强同意。
"……成交。"
隔壁传来学者写论文的沙沙声。
她翻开笔记本,笔尖在 "北国" 两个字上顿了顿。
加了一行小字:伊万诺夫,第一天,没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