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地狱是从一卷纸开始的。
那天中午,知识客栈刚送走第二批住客。
派蒙蹲在柜台后面数摩拉,数到第三遍还是少了两个。她怀疑是自己数错了,又重新数了一遍,数完发现不是少了两个,是她刚才把两枚摩拉压在了绿色糕点的纸包下面。
荧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今日一问换题。
昨天的问题是药用植物保存温度,被生论派的学者答成了半面墙。
今天她打算换一个更宽一点的。
“不同学派的学者,最常见的失眠原因是什么?”
派蒙抬头:“这个也算问题吗?”
“算。”
“那答案是什么?”
“住得太吵,论文太难,导师太烦。”
派蒙想了想:“我觉得还有吃不饱。”
“那是你的答案。”
荧正要把题目写上去,柜台前的那个知论派住客忽然又回来了。
他本来已经结账。
钱付了,书包背上了,人也走到门口了。结果在门槛那里站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荧看见他回头,第一反应是床坏了。
第二反应是要退钱。
第三反应是那张会响的床终于把客人逼疯了。
学者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手指搓着书包带子。那根带子断过一次,用粗绳重新系上,结打得很丑,但很结实。
“荧掌柜。”
“嗯?”
“你能不能……”
他顿住。
派蒙抱着钱袋,抬头看他。
学者咳了一声,从书包里摸出一卷纸。
“帮我看看这个?”
荧看着那卷纸。
“投诉?”
学者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他把纸卷摊开,最上面一行字写得密密麻麻。
《论知论派与因论派在认识论维度上的范式差异及其对跨学科研究的方法论启示》
荧看着题目。
看完第一遍,没看懂。
看完第二遍,还是没看懂。
看完第三遍,她开始怀疑这句话是不是故意不让人看懂。
派蒙凑过来,一字一顿念:“论知论派与因论派在……认识……论……什么差异……”
她念到一半停住。
“荧,这个题目怎么比正文还长?”
“因为它还没到正文。”
荧把论文翻开。
三十七页。
每一页的字都比蚂蚁还密,旁边的注释更小。注释里面还有括号,括号里面又套了另一个括号。
她翻了两页,抬头。
“你要我看什么?”
学者小声:“错别字。”
“……”
“还有格式。”
“……”
“如果方便的话,标点也可以。”
荧低头扫了扫那三十七页,又望了望他。
“什么时候要?”
学者声音更小了。
“后天交。”
派蒙瞪圆了眼睛。
“后天交,你今天才拿出来?!”
学者低头:“昨天本来想改的,但是导师突然让我补一段文献综述。我补到半夜,发现格式全乱了。”
荧闭了闭眼。
上辈子她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周五晚上六点,甲方发来一个八十页品牌手册,说“辛苦帮忙过目,周一早上要”。
穿越之后,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
没有。
只是甲方从品牌部变成了知论派。
荧把论文卷起来。
“放这儿吧。”
学者眼睛一亮:“明天能看完吗?”
荧看着他。
他又不说话了。
“后天早上也行。”
荧把笔拿起来。
“名字。”
“什么?”
“你的名字。登记。”
学者报了名字。
荧写到一半,忽然停住:“这个业务不包含在住宿费里。”
学者立刻紧张起来,手摸向钱袋。
荧垂眼看了看他磨薄的鞋底。
“第一次,算试用。”
学者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明天回来取?”
“后天早上。”
“可我后天——”
“后天早上。”
学者闭嘴了。
派蒙等他走后,飘到柜台边。
“荧,你真的要帮他看?”
“看错别字而已。”
“这有三十七页。”
“我看得快。”
荧把论文摊开,刚看第一段,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一段五行。
只有一个句号。
派蒙在旁边小声问:“怎么了?”
荧把笔尖停在第一行。
“这个句子从开头走到结尾,差点没活着出来。”
派蒙没听懂,但觉得很严重。
那天晚上,荧改完第一份论文,已经过了饭点。
她一共圈出了十七个错别字,五处标点错误,三处引用格式不一致,还有一个词她不确定到底算错还是算须弥学术黑话。
她没有动内容。
因为她答应的是看错别字。
第二天早上,那个知论派学者来取论文。
他翻了几页,脸色从紧张变成震惊。
“这么多?”
荧说:“你问的是错别字。”
“我以为只有两三个。”
“你以为错别字也会不好意思自己出现?”
学者抱着论文走了。
下午回来,说论文过了。
还带了一包饼干。
“谢谢荧掌柜。”
派蒙接过饼干,立刻拆开。
荧觉得事情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没有。
隔了一天,来了三个。
第一个是知论派,论文题目是《古文字转译过程中语义漂移现象的阶段性判断》。
第二个是因论派,题目里有五个“方法论”。
第三个更离谱,拿来的不是论文,是一卷纸。
派蒙抱着那一卷,从柜台这头滚到那头,还没滚完。
“荧,这份多少页我数不清。”
荧扫了一眼。
“卷轴。”
“卷轴怎么算页?”
“按命算。”
第三天来了七个。
第五天,荧的柜台上摞着十一份论文。
厚度超过钟离给她的那九本书加起来。
派蒙站在柜台边,一份一份数。
“这份三十二页,这份四十一页,这份二十九页,这份……荧,这份又是卷轴。”
荧抬头望了望。
“放最下面。”
“为什么?”
“压桌子。”
派蒙把卷轴放到最下面,发现桌子真的稳了。
“还挺有用。”
荧揉了揉眉心。
她在麦肯锡那会儿,实习生排队等她改方案的场面也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她可以说“排到下周”。
现在这些学者住在她的客栈里。
她说“排到下周”,他们就多住一周。
荧的笔停了。
多住一周。
房费就多收一周。
论文改得慢,住得久。
住得久,她赚得多。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
很短。
短到派蒙刚拆开第二块饼干,还没来得及咬。
荧把那份论文翻到下一页。
不行。
吃相不能太难看。
她在纸边写下批注:“此处引用格式不统一。”
写完又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很危险。
上辈子做项目也有过类似的念头。
甲方的问题解决得太快,后续合同就没了。
但职业道德不允许。
穿越之后……
荧看着面前十一份论文。
也不允许。
可能吧。
论文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专业。
是啰嗦。
有一份论文,研究背景写了八页。
荧从头看到尾,最后总结出一句话:
没人研究过这个,所以我来研究。
八页。
说一句话。
她把纸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
“这段可以删。”
“这三段合并。”
“这里的‘由此可见’前面并没有东西可见。”
“这个注释引用了另一个注释的引用,请问原文在哪?”
派蒙飘在旁边,看她越写越快。
“荧,你写这么多,他们能看懂吗?”
“这是客气版。”
“那不客气版是什么?”
荧把另一张草稿纸往旁边压了压。
派蒙眼尖,看见上面写着:
“您的研究结论和研究假设一模一样,请问中间三十页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派蒙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还是客气版好一点。”
荧没反驳。
她穿越前给甲方反馈也是这样。
心里想的是“这个方案到底是谁批准开始做的”。
嘴上说的是“当前方向具备一定探索价值,建议进一步聚焦核心目标”。
原来提瓦特没有PPT。
但有论文。
换汤不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