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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论文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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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找她看论文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住客。

后来是住客的同学。

再后来,有个学者连房都没住,抱着论文站在门口问:“不住宿的话,能看吗?”

荧看着他。

“能。”

学者眼睛一亮。

“收费。”

学者的眼睛又暗下去。

派蒙在旁边数钱袋,小声问:“荧,我们是不是要挂个新牌子?”

荧也意识到了问题。

她本来是开客栈。

现在一半时间在改论文。

上午查房,下午改格式,晚上看注释。

住客问水在哪里,她指了指。

住客问床单能不能换,她指了指。

住客问论文题目能不能再长一点显得更专业,她终于抬头。

“不能。”

再这样下去,知识客栈会变成论文客栈。

她想了半天,重新写了一块牌子。

住宿送基础润色。

错别字、标点、格式,免费。

结构性修改,另收费。

每页五十摩拉。

派蒙看着那块牌子。

“五十摩拉一页会不会太便宜了?”

“外面专门改稿的人收一页一百五。”

“那你不是亏了吗?”

“不亏。”

荧把牌子挂起来。

“外面那些人一天最多改三份。我一天能改八份。”

派蒙眨眨眼。

“为什么?”

“以前同时跟进十二个项目练出来的。”

派蒙歪着头想了半天。

“……你来提瓦特之前到底干了什么啊?”

“不想回忆。”

牌子挂出去第二天早上,门口就开始陆续排起了队。

这让荧短暂地怀疑了一下人生。

她开始给论文排号。

一号到三号当天基础润色。

四号到六号次日。

七号以后排队。

结构性修改按页收费,先付一半。

派蒙负责发号码牌。

第一天她发错了三次。

把七号发给二号,把二号发给一个来问水的住客,还把“结构性修改”念成了“结实性修改”。

那个学者听完问:“结实性修改是什么?”

派蒙认真想了想:“可能是把论文改得比较结实。”

荧在柜台后面捂住了脸。

第三份周报就是在这种节骨眼上写的。

这次她本来很有信心。

知识客栈开张。

北国银行窗口落地。

归云匣须弥首批预订还在推进。

论文润色服务开设。

内容够多,数据也够多。

荧甚至用了钟离喜欢的格式,分成三个板块:

本周工作。

下周计划。

风险提示。

写完以后,她自己看了一遍。

八十分。

至少八十分。

寄出去,她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这份总不能再被挑出大毛病了吧。

钟离的回信傍晚到了。

不是一行字。

是一整页。

荧拿到信,手指顿住了。

派蒙刚好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包绿色糕点。

“钟离先生回信啦?”

荧没说话。

她拆开。

第一句:

“‘须弥市场反响热烈’——热烈是多热烈?数字。”

第二句:

“‘北国银行窗口顺利落地’——落地条件与原方案有无偏差?偏差多少?”

第三句:

“‘论文润色服务开设’——此项业务与客栈核心定位关系如何?是否存在资源分散风险?”

后面还有。

不多。

但每一句都刚好戳在她不能反驳的地方。

派蒙站在旁边,嘴里还含着糕点。

“荧?”

荧把信放下。

她看了很久。

她做创意总监那会儿,给实习生批过无数份周报。

批完经常想:这些年轻人怎么连个报告都写不好?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写不好。

是你永远满足不了一个看了六千年报告的人的标准。

派蒙小心翼翼地问:“要重写吗?”

荧把周报翻到新的一页。

“嗯。”

“可是你今晚还有好多论文。”

荧扫了眼柜台上排着的十一份。

“先改论文。”

“那周报呢?”

“后半夜。”

派蒙抱紧糕点。

“荧,你现在看起来像要去打仗。”

“比打仗糟。”

“为什么?”

“打仗至少不用改格式。”

第十一份论文改到凌晨。派蒙早就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角落里北国银行窗口的灯也黑着——伊万诺夫又是一整天没出过门。

她睡得不太安稳,手里还攥着一张号码牌,嘴里迷迷糊糊念了一句:“七号……不要插队……”

荧坐在灯下,眼睛酸得像被须弥的香料熏过。

面前那份论文题目已经看不清了。

她只记得里面有三个“范式”、两个“路径”、四个“再阐释”。

她在纸边写下批注:

“论证过程缺乏数据支撑,结论过于主观。”

写完,她把笔放下。

手腕有点疼。

她把论文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周报。

钟离的批注还压在上面。

“‘反响热烈’——热烈是多热烈?数字。”

荧盯着那行字。

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低头,看向自己刚才给那份论文写的批注。

论证过程缺乏数据支撑。

结论过于主观。

……

一模一样。

她给别人挑了一晚上的毛病。

自己犯的是同一种。

没有数据。

措辞模糊。

结论先行。

荧趴在桌上,脸贴着那份被打回来的周报。

纸有点凉。

她用指尖戳了戳钟离那行“热烈是多热烈?数字。”的批注。

闷闷地说:“我变成了我最讨厌的甲方。”

派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那你别改了嘛……”

“睡吧。”

派蒙又睡过去。

荧趴了一会儿,起来,把周报翻到新的一页。

第一行写:

“知识客栈开业五日,入住学者共二十一人次。”

写完以后,她停了停。

数字。

很好。

第二行写:

“论文基础润色服务接单十一份,其中完成七份,待处理四份。”

她看着“待处理四份”。

想了想,划掉。

改成:

“积压四份。”

窗外须弥的夜虫叫得很响。

比璃月的品种多。

荧写到第三段,灯芯爆了个花。

她没抬头。

第二天早上,派蒙醒来,荧还在柜台后面改论文。

眼圈比方老板赶工那回还黑。

派蒙揉着眼睛,飘起来探了探头。

“荧,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多久?”

“闭过眼。”

派蒙安静了两秒。

“那不叫睡。”

荧没回。

她正在改第十二份论文。

这份论文的题目短得惊人,只有八个字。

荧本来还挺欣慰。

直到她翻开第一页。

正文第一句写了四行半。

门口的铃响了一声。

派蒙以为是住客,飘过去开门。

荧没抬头,还在改那个四行半的第一句。笔尖刚划到第三行,她听见派蒙没说"要不要喝水"。

不对。派蒙对每个进来的人都说这句话。没说,说明来的人不一样。

荧抬头。

进来的人袖口有一根线在灯下反了光,金色的,绣在深蓝袍子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教令院的学生穿不起这个。

他站在柜台前面先没说话,扫了一圈屋子。眼睛从摞着的论文上滑过去,在墙上那块"住宿送基础润色"的牌子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把手里的纸啪地搁在柜台上。盖着红色火漆。

"教令院学务处的。"

荧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签合同时那条"对应学派申报"——当时空着没填的那条——忽然从脑子里跳了出来。

派蒙嘴里还嚼着糕点,鼓着腮帮子看着那个人,嚼着嚼着就停了,一点糕点渣掉在了柜台上。

"贵客栈最近在做的这个——"他手指敲了敲那份公文,"论文润色。"

荧把笔放下了。

"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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