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个角,眉头松了一点——但只松了一点。
"这个角……好像买来就是弯的。我记得我跟书店老板吵过一架。"
荧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学者又捋了捋那个角。"算了。应该不是你弄的。"
他把书夹在腋下,停了一会儿。
"你那个搬运服务,能不能便宜点?"
荧的脑子才刚回来:"……四百五。"
"三百。"
"四百。"
"行吧。"
有人笑了,不多,但笑声出来了,绷着的那口气就散了。
荧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不是热的。
"咳……"主持人从旁边走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请各位保持秩序,这里是教令院!"
没人理她。
一个学者喊:"我的书在里面!你先把我的还了!"
另一个喊:"你的哪本?我的也在里面!"
"我的是蓝色封面那本!"
"蓝色封面的有三本!你说的是哪一本!"
场面彻底乱了。
荧站在台上,怀里抱着一个装了五十三本书的归云匣,被一群须弥最有学问的人围着。
"各位!书会一本一本还!"
她的声音被人群盖住了,没人听。
她立刻环顾四周,桌上那张写了三遍"很好的"的介绍牌歪在桌角。
她抓过牌子,翻面。拧开笔,写:"限"字最后一笔拐了,来不及改。
举起来,不够高,踮了脚。
前面两排的人先看到了。
"预订登记,每人限购两个。先到先得。"
那个质疑的中年学者第一个走到台前,报了名字。
后面的人开始自觉排队了。
荧看着他们排队又快又整齐,忍不住心里吐槽:学者干别的不行,排队是真的行。
派蒙飘在荧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荧,你怎么想到这招的?!"
"手比脑子快。"
"你、你刚才手都在抖的!"
"你眼花!"
派蒙盯着她看了两秒,往下瞄了一眼牌子。
"荧……你底下又加了一行字。"
荧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预订定金五十摩拉,不退。
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
下午,预订排到第十二个,人群散了一些。
茶歇区重新开了,大部分人走了。
但有一个老学者没走,他挤过来了,走到台前面拿起归云匣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种干草药,一种一种放进去。
都放进去了。
他又掏出第三种,也进去了。
他抬头看荧。
"姑娘,我是生论派的。"
荧的心跳不自觉快了一拍,不是紧张,是上辈子谈判的那种本能,关键人物出现了!
"我们每天要处理几百种药材标本,光分类存放就占了实验室一半的空间,如果这个东西——"
他没说完,旁边另一个学者插进来了:"您别光想着您的药材!我们知论派的古籍档案比您的草药还多!"
"古籍比草药占地方?你们知论派的书柜是不是比我们生论派的标本架还大?"
"当然大!我们有——"
两个人在台前面吵起来了,吵的是"谁更需要归云匣"。
生论派,净识草的禁令就是生论派下的。
老学者吵着吵着忽然不吵了。他盯着荧,又盯着那个装满药材的归云匣。
"搬运服务怎么算?大批量的。"
旁边那个知论派的学者还在说话但没人听了,全场的注意力在老学者身上,因为他在问价格。
荧看着他。他手里的笔一直没盖上笔帽。
"批量另谈,您方便的话,留个地址?"
老学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教令院的便签纸,上面已经写好了名字和地址。纸上的字迹很干,不像刚写的。
荧接过来收好。
陈述时间早就超了,主持人过来委婉地提醒了一次,荧道了歉,开始归还借来的书,一本一本从归云匣里掏出来还给台下的学者。
派蒙帮忙飞来飞去地送,送到一半又开始评论:
"这本是刚才那本封面好看的!"
"这本好重我记得你坐第三排!"
她飞到第三排把书递过去,递错了人。
旁边的学者指了指右边,她飘过去,那个又指了指后面。
后面那个说"不是我的"。
派蒙在空中转了三圈,最后是书的主人自己站起来招手才找到。
"这本,这位老师你的书里夹了一朵干花,好漂亮。"
还完书用了十来分钟,加上前面的展示,荧一共占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排在她后面的稻妻锻造商在后台等了半天,上台之后第一句话是:"我本来准备了十五分钟的讲解,但在刚才那位璃月掌柜之后,我觉得我应该缩短到五分钟,因为你们大概已经没有耐心了。"
台下响起尴尬的笑声,荧也笑了,上辈子比稿完胜之后也被后面上场的竞品公司这么阴阳过。当时觉得尴尬,现在觉得是夸奖。
荧坐回座位,派蒙趴在她肩膀上喘气。
"荧~~好累~~"
"辛苦了。结束后请你吃须弥大餐!"
"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不在计划内,但比计划好~~~"
派蒙的嘴角翘了起来,然后立刻又垮了。
"你说的‘辛苦一下’就是让我飞五十三趟吗?"
"五十三趟。"
"我中间撞到那个学者肩膀上了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
"他没生气吧?"
"他在笑。"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晚上就睡不着了。"
派蒙想反驳但发现她说得有道理。
上次荧提前告诉她要去八门办手续,她紧张了一整夜没睡好。
"那你下次还这样吗?"
"不知道,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需要你飞五十三趟的情况。"
派蒙把脸埋进荧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要加薪。"
"你没有薪。"
"那我要开始有薪!"
"薪从哪来?"
"从归云匣的利润里!"
"行。五十摩拉一个月。"
"五十?!我飞了五十三趟才值五十摩拉?!"
"那你觉得值多少?"
"至少——至少一百!"
"六十。"
"八十!"
"七十。多一个摩拉没有。"
派蒙瘪着嘴想了半天。
"……成交。但我要预支一个月。"
"预支干什么?"
"买绿色糕点。"
茶歇重新开了,人群散了一半。
荧没去吃,在展位旁边等,陆续聊了七八个人,留了地址。
她去倒水,端着杯子站在茶歇桌旁边,旁边站着一个人。
至冬口音。
"归云匣,很有意思的产品。"
荧转头看了他一眼:穿着普通但站姿很直,像脊椎里灌了松木,跟谢尔盖一个画风。
"谢谢。"
"北国银行对璃月的优质商品一向关注。"
"我知道,我们有合作。"
对方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很短,大概一秒,但荧看到了。
"哪方面的合作?"
荧喝了口水,没回答,端着杯子走了。
走出去五步才把那口水咽下去。
散场了,会场里乱糟糟的。
有人在拆展位,有人在换名片,有人站在走道里聊天挡路。
荧收拾自己的三个归云匣,介绍牌折好塞进包里。
旁边老药商也在收摊,他的瓶瓶罐罐比荧的东西多十倍,收起来很慢。有一个玻璃瓶从桌子边上滚下来,荧伸手接住了。
"谢谢。"
荧把瓶子递回去。
老药商接了,没有马上放回箱子里,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那个归云匣。"
"嗯?"
"能装药材吧。"
"能。"
老药商没有接着问,他蹲下去把瓶子放进箱子里,关上盖子,扣好扣子。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嘶"了一声,缓了缓。
"我这个膝盖,下雨天最难受。须弥雨季长,半年都是潮的。"
荧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膝盖的事。
"你是第一个帮我捡瓶子的参展商。来了八次了,没人帮我捡过。"
他拎起箱子,想了想,又放下了。
"你要找净识草的事?"
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没有接话。
"别来找我,我帮不上。但,有个人能。生论派的老萨赫。今天台下坐着问你搬运费的那个,白头发的。"
"我记得他。"
"你先去找他,他说话比我管用一百倍。"老药商拎起箱子。
"我就是一个卖药的,什么都知道一点,但什么都做不了。"
他走了,走了几步膝盖又响了,他没回头。
荧站在空了一半的会场里,手里攥着那个被她从地上接住的瓶子。
不对,瓶子已经还了,她攥的是空气。
会场里人越来越少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椅子。
派蒙飘过来拽她袖子:"荧,走啦。"
"嗯。"
回旅馆的路上派蒙在说今天的点心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荧嗯嗯地应着,脑子里还留着老药商走掉时膝盖响的那一声。
回到房间,派蒙洗了脸倒在床上就睡了。
荧坐在桌前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翻了翻,找到了老学者留的那张纸条。
纸上的字迹很干,不像刚写的。
她把纸条夹进了《须弥语言入门》第二课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