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光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那个"粮"字打圈的那一页停了下。
"什么时候圈的。"
"上个月底。"
"凭什么。"
"重货占港口的比例不对。仓储费收得不对。北国银行那边吸储的动作不对。再加上璃月方向的粮食进口减少。"荧顿了一下,"选项不多。"
凝光把笔记本合上。
"粮食的事比你猜的严重。不只是须弥方向。璃月本地的粮商也在被人收购。有人在同时掐两头。进口减少,本地囤积。目标是让璃月港断粮。"
荧没立刻接话。
以前她做过一次案子是一家公司想搞死一家公司,从上游囤原材料,让对方下游断供。塑料颗粒。整整搞了七个月。
套路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穿越前搞的是塑料颗粒,这辈子搞的是大米。
凝光在第二份文件上盖了印,推到荧面前。
"海祇岛那边的赔款已经入了你的账。六十万。"
"……入账了。"
"嗯。"
荧把文件收起来。她想三个月前听到"六十万索赔"她可能会眼睛一亮。现在没什么感觉。
入账就入账。这就是七星办事的效率。
凝光给她倒了一杯茶。
派蒙这会儿已经把目光锁定在桌角那个糕点盒上。
凝光余光扫了一眼派蒙。没说话。她把糕点盒往派蒙那边推了半寸。
派蒙顺了一块。
凝光的视线又回到笔记本上,没看派蒙。
派蒙又顺了一块。
凝光的视线还在笔记本上。
派蒙正准备伸第三次,凝光的左手轻轻把糕点盒往回挪了挪。刚好让派蒙的手够不太到。
派蒙的手停在半空。
凝光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
"你想清楚怎么干了吗。"
"还没。但既然两头都在掐,只能两头都顶住。璃月本地这边……得有储备。"
"我会让人开始备粮。但备粮也得有名目。不能让对手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荧"嗯"了一声。
以前做案子的时候叫这个反向情报战。你知道对手在干什么,你假装不知道,然后悄悄做准备。比正面打更难,因为你既要做事又要假装没在做事。
凝光看着她。"明天再来一趟。具体的怎么做,我们到时候定。"
"好。"
荧站起身。
这个房间她进过不止一次了。第一次是矿道塌方之后被叫来旁听七星会议,那时候她坐在末席,听完出来腿都是麻的。后来去稻妻之前来过一次,从须弥回来之前也通过信函讨论过两轮。从陌生甲方到有事就找的合作方,这条路走了将近一年。
派蒙这会儿已经把第二块糕点啃完了。她小声问荧:"荧,凝光要打仗了吗。"
"差不多。"
"那我们要打仗了吗。"
"我们要先去还钱。"
两人从群玉阁下来,没回客栈,直接拐去了北国银行。这段路荧来回走过的次数她已经数不清了。今天是最后一趟。
北国银行的窗口前。
谢尔盖看了她一眼。
"结清。"她说。
谢尔盖接过她递过去的票据。
他算了一会儿。
写了一行字。
把那张纸推回来。"本金与利息已全部结清。北国银行感谢您的按时还款。"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化。
没掌声。没庆祝。一行字。
荧把结清证明叠好,揣进衣襟。
她走出去。派蒙在门口等她。
"还完了?"
"还完了。"
"一百零五万。"
"零七块二毛。"
派蒙看着她。"荧你不激动吗。"
荧没立刻答。
风从北国银行那扇厚门缝里渗出来一点,吹到她衣襟上。她把衣襟往里拢了一下。
"激动。"她说。
"那你怎么没……"
"就是有点不知道现在该干嘛。"荧顿了一下,"来提瓦特前还完房贷的那一天也是这种感觉。没有你以为的那种解脱。只有一种很平的,‘哦,结了'。"
派蒙琢磨了一下。"那我们现在算有钱人了吗。"
"不算,还完债只是回到了零。零,不是有钱,是不欠钱。"
"那什么时候算有钱?"
"...等我们身上至少有一百万摩拉的时候吧~~~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搞清楚粮食的事!"
派蒙看着北国银行那扇门,她没再问。
只见荧已经快步往街上走了,派蒙抱着两罐咖喱在她后头小跑也没追上。
街上飘着一股糖葫芦的味儿,荧停下来。卖糖葫芦的老头从他那个稻草棒子上抽下两串,荧买了,一串塞给派蒙,一串自己拿着。
派蒙惊得罐子差点掉。
"荧你买糖葫芦?!"
"嗯。"
"你从来不买零食的!"
"以前买零食钱要从还款里挤。"
派蒙啃了一口糖葫芦,眼睛瞪得溜圆。
荧自己也啃了一口,山楂的酸把糖壳的甜衬出来,她小时候没怎么吃过这种东西,每次吃不是觉得太甜就是太酸,直到后面出了各种五花八门的水果糖葫芦后才稍微多吃了一点,可也不敢吃太多,毕竟这玩意儿热量高、糖分高,和现在流行的“健康饮食”相差太远。
她咬了第二口,糖壳脆得啪一声碎在嘴里。
"派蒙~"
"嗯?"
"以后客栈钱稳了,咱俩出去溜达一趟。"
派蒙差点被山楂呛到。
"……溜达去哪儿?"
"哪儿都行。"
派蒙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还在消化荧居然主动提"出去溜达"这四个字。
她想了一会儿。
"……枫丹?"
"行。"
"等下,你是认真的吗?"
"不然呢?"
派蒙差点把第二口糖葫芦也呛了。
两人沿着归离原一路走,糖葫芦啃完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荧把空竹签收起来塞进衣襟,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干嘛要收着,可能为了环保?!毕竟乱丢垃圾是不道德的,哪怕这里是提瓦特,也要做个有素质的旅行者。
回到客栈的时候是傍晚。
荧没有直接进大堂,她从侧门绕了一圈,从楼梯往上走。
三楼走廊安安静静,削月筑阳贴的那些标签早就被魈撕光了。后来削月筑阳又贴了很多次,只是每贴一次都会被无声的撕掉。
现在墙上干干净净的,只剩淡淡的胶印。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去蒙德之前他站在客栈外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从矿道里把他扛回来那次给他正式设了安保顾问的岗位,矿道防御列入运营支出,杏仁豆腐算工作餐。他听她说"这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是合不合规的问题"的时候勉强算是接受了。当晚他在房间里走了一会儿,窗户被推开了,她在楼下听见的。
楼顶,还是那个楼顶。
她当时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楼顶加装护栏,安保顾问夜间登顶属于工伤隐患"。还有一行她没记上去。
三个月前,她在这里放过一碗杏仁豆腐和一张纸条。
第二天纸条没了,碗洗干净了,多了一片羽毛。
她蹲下来,从行李最里头把净识草拿出来。
裹了四圈衣服,一层一层小心翼翼的打开,小瓶子完好无损。
她把瓶子放在楼梯口。
旁边放了一张纸条。
这次纸条只写了三个字:
净识草。
然后她下楼。
她没等,上次她等了一夜,这次不用等,魈会来拿的。
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派蒙已经睡了,趴在二楼自己的窝里,怀里还抱着一罐咖喱。
香菱在后厨洗锅,哗啦哗啦的水声。
削月筑阳在他那张椅子上看一摞文件。
初号机蹲在门口。
荧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三个月前从这个柜台出发的时候,欠着七十五万的债。
那时候她每天睡觉之前要算第二天的现金流,每一笔进项出项她在脑子里都过两遍。后来归云匣那笔变成了一百零五万,她就算得更勤了,那阵子的人生只有两件事:还钱,和让这间客栈别在还完之前就先倒掉。
她那时候已经不会去想"还完之后"了,因为想也没用,毕竟谁知道北国银行明天又会用什么理由来加息。
而现在那一百零五万真的没了。
她还在适应账本上那一栏空着是个什么感觉,账本"债务"那一栏空了三个月没法填别的科目,明天打开账本可以把那一栏删掉了。
删掉之后那个位置可以填别的。
比如,环游提瓦特的预算表。
她今天回来路上买的那串糖葫芦的钱也可以正式从账上走了,以前这种钱她都自己掏,因为客栈账上的每一摩拉都有去处。现在客栈账上可以有一栏叫"日常零食",可以一直有这一栏。
笔记本上那个"粮"字打的圈还在,不过那是明天的事。今天晚上她可以先不想明天。
她从《璃月古文字大全》最后一页抽出钟离那封信。
又看了一遍。
第三问、第十七问、第二十六问,可入档。
璃月最近多雨,茶凉得快。
魈这阵子能起身了,杏仁豆腐没断。
附:望舒客栈的春联还没换,等你回来再说。
她抬头朝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春联还在那儿,边角翘着。
茶确实凉了。
她起身去后厨,香菱已经洗完锅了,灶上还温着热水。
她给自己泡了一壶新的,茶喝到一半她就靠在柜台后面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天蒙蒙亮。
第二天早上她上三楼。
瓶子不见了,纸条不见了。
楼梯口放着那个碗,三个月前的那个碗。
洗得干干净净。
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羽毛。
是一颗杏仁。
她下楼的时候派蒙刚醒。
"荧你又熬夜了?"
"没熬夜。就是想了点事。"
"什么事。"
荧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翻到最后一页。
她在那一页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两端分别写着:
须弥。
璃月。
中间标着几个节点:至冬船只、粮食收购、"枫丹学者"、北国银行吸储。
所有节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派蒙凑过来看了一会儿。
"……荧,你还记得老卡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码头上的米多了,但没流到市场上。"
"被人收走了。"荧说。
"被谁收的?"
"不知道,璃月这边也是。凝光说本地粮商在被人收购。"
派蒙看着那张图。
"那……是谁在收?"
荧像是想到什么,拿起笔,从"至冬"那两个字画了一条箭头,指向中间所有节点。
派蒙看着那个箭头。
"……愚人众?"
"明天去找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