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摩斯港的雾被船甩在身后三天。
第三天傍晚,璃月港到了。荧把行李拖下船板,派蒙抱着两罐咖喱跟在她后头,怀里揣得严严实实,从须弥到璃月港这一路她睡觉都没松手。
璃月港的码头跟她离开那天没什么不同。卖瓷碗的还在那个位置,黄酒坛子还堆成那个堆。卸货的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又埋头干活去了。
她路过码头边一家卖海味干货的铺子,门口挂着的那串风干鱿鱼比她出去之前多了一倍。老板娘正在和邻摊吵价钱,吵的是去年的旧账。荧听了两句,没听明白吵的是什么,往前走了。
派蒙挤到她前面:"走快点!我要吃香菱做的炒杂烩!"
"先回客栈。"
"对,先回客栈再吃。"
荧拉着行李往归离原的方向走。璃月港到望舒客栈这段路她走过不下三十次,就算以前路痴经常走错路,但是现在闭着眼睛她都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有棵树。
走到归离原入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她记得这棵树。这棵树她每次路过都觉得它哪天会倒。三个月没回来,它还在那儿,比她记忆中还歪了一点。
派蒙这会儿已经飞到前头去了,回头喊她:"荧你快点呀!"
"来了。"
她跟上去。
推开客栈大门的那一瞬间,荧停住了。
那不是她离开时的味道。
派蒙也停了一下,鼻子往上抽。"……咖喱?"
"咖喱。"荧说。
派蒙的两罐咖喱在怀里晃了一下。她抬头看荧,眼睛慢慢瞪大。
"荧——"
"嗯。"
派蒙的两罐咖喱差点掉到地上。她抢救了一下,然后冲进去。
"香菱!香菱在哪——"
荧在门口又站了半秒。客栈里这股咖喱味很浓,浓得不像偶尔做一次。是常做。
她进去。后厨方向已经传来派蒙的尖叫了:
"香菱你怎么会做咖喱!?"
"是吧!我研究了一个月!"
荧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香菱正握着勺子在锅上翻搅。锅里那东西是黄澄澄的。颜色是对的。但是。
她又往锅里看了一眼。
那不是咖喱。
也不全不是。
派蒙已经被塞了一勺。她嚼了两下,表情极其复杂。
"……香菱。"
"好不好吃!"
"很好吃。但是。"派蒙的眉头打了个结,"它不是咖喱。"
"什么意思。"
派蒙琢磨了一会儿,找到了说法。"它是糖醋里脊味的咖喱。"
香菱停了半秒。"……是吗?"
"嗯。"
"那你还要不要——"
"要!"
派蒙把第二勺塞嘴里去了。荧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锅。
香菱的解释来得很快:你走之后有个须弥来的商人路过,留了一包香料。我研究了一个月。
荧没说话。
她委托香菱管店那次就大致有底。这姑娘不会老老实实只顾烧饭。但她没想到三个月没回来,香菱不光把账记清楚了,把人留住了,连后厨都被她琢磨出新东西来。
卯师傅以后真要把万民堂交到她手里,那块招牌大概会比卯师傅那一代更上一层楼。
"挺好。"她最后说。
"是不是!"
"是。"
派蒙在旁边连吃三勺。荧出来的时候听见香菱继续问她:"荧,你想吃吗?"
"我先看看账。"
香菱拿出三个月的账本,搁到柜台上。
"按你走前教的记的。"
荧翻开。
数字是对的。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进项出项都对得上。
但是记账的画风非常香菱。
她没写"食材采购",她写"买了三条鱼两把菜"。她没写"客房收入",她写的是这么一行:
"三楼那间住了个很胖的商人多收了他十摩拉因为他把床睡塌了。"
荧的眼神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她抬头。"香菱。"
"嗯?"
"你因为客人把床睡塌就多收人家钱?"
"不是多收!"香菱从后厨探出半个头,"是维修费!削月真君说了,损坏公物要赔偿的。"
"……削月真君教你的。"
"对!他还帮我拟了一份《望舒客栈住客行为规范》——"
香菱朝柜台旁边的墙上指了一下。
荧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一张纸贴在那儿。九章三十一条。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违反者须缴纳相应罚款"。
排版工整,措辞严谨。
她看了一会儿。
曾经她那家公司的员工守则才四章十二条。
派蒙端着第三勺糖醋里脊味的咖喱凑过来。"哇好多字。"
"嗯。"
"我们的客栈以后会被罚款吗。"
"罚的不是我们。"
"那是谁?"
"客人。"
派蒙琢磨了一下。"那我们要赚钱了?"
"……不是这么算的。"
派蒙不接这话题了,端着她的勺子回后厨去了。
荧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第二遍翻那本账,门口蹲着的东西站起来了。
是初号机。
它走过来。荧抬头。
它在她面前蹲下,把右爪抬起来,拍了三下。
她有印象的。拍三下她记得是它跟她打招呼的方式。
"你好。"她说。
它又蹲下,开始在地上画。
画了一堆符号。
荧看了半天。
"……矿道巡逻报告?"
它拍了一下爪子。
"有异常?"
拍一下。
"……没异常?"
拍两下。
荧停了半秒。
她突然想不起来。上次它"是"是拍一下还是三下?
刚才她说"你好"的时候它拍了三下。但她说"有异常"的时候它拍了一下。
"……拍一下代表'是'?"
它没动。
"那拍两下代表'不是'?"
它立刻拍了一下。
这下确定了。刚才说"有异常"它拍一下,就是真的有异常。
"那个,"她说,"我回头去矿道看看。"
它拍了一下。
她不太确定这"一下"是因为它同意她去矿道,还是因为它在重复刚才那条规则。
明天去矿道看实际情况。
她看着初号机走回门口,重新蹲下去。
普通的丘丘人她见过不知道多少只。地图上随处可见的那种。但这只不是。它每天给楼上一位三千年的护法夜叉送杏仁豆腐,管着二十一只同族的工会,在地上拍爪子向她汇报矿道巡逻情况。
她不能假装没注意到上次跟钟离一起下矿道那回。地上画的那几个编号、嘴里挤出的那个岩元素音节、它送饭走的那条路。这些事荧记下来了没追问。钟离当时说的是"它现在是丘丘人,但它曾经是什么需要时间来回答"。
她等得起。
但她记着。
她还在跟初号机这一串爪子打交道的时候,柜台另一头有人开口了。
"第七页第三列,小数点错了一位。"
荧抬头。
削月筑阳坐在他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账本的副本。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拿的。
"……第七页。"她翻回去。
"第三列。"
她找到了。一笔进货款。她仔细看。少了一个零。该是三百摩拉,她在自己的笔记里写的是三十摩拉。
差了一个零。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上午。你下午到。"
"……为什么不直接改。"
"那是你的账。"
荧拿笔,把那个零补上。
她又看了一眼削月真君。这人三个月没见,第一句话是"第七页第三列"。
派蒙这会儿端着勺子从后厨绕过来。"削月真君!我们回来了!"
削月真君看了她一眼。"我看见了。"
"你不问问荧好不好吗。"
"她活着回来了。这就是好。"
"……就这?"
"账才重要。"
派蒙停了半秒,转头看荧。
荧没接话。
要知道原神可是出过一次削月筑阳的活动!她当时只觉得这个仙人台词又臭又长全是文言文,任务做完就关掉了。
没想到三个月没见,真人比游戏里更难伺候。游戏里他至少还会跟你讲两句道理。柜台前这位连"你好不好"都嫌浪费时间。
她抬头扫了一眼客栈门口的春联。
春联还是去年那一对。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钟离的信里写过:望舒客栈的春联还没换,等你回来再说。
"对了!"派蒙突然想起来什么,抱着两罐冲出大堂,"我要给三花看须弥特产!"
她从大堂后门绕到后院去了。三花正躺在后院晒太阳的木台上,旁边围着几只望舒客栈本地的橘猫。白术让收养的几只野猫,跟客栈的丘丘人工会一样属于编外员工。
派蒙一进后院就开始演讲:"三花!三花你快闻闻!这是你老家的味儿!是!须!弥!咖!喱!是老卡亲手做的!是你亲妈她邻居的家!"
她把罐子打开,递到三花鼻子前。
三花闻了闻。
打了个喷嚏。
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派蒙不甘心,转向旁边那几只璃月本地猫。
第一只连闻都没闻。看了一眼,掉头就走。
第二只伸出爪子拨了一下罐子,把罐子拨歪了,然后也走了。
派蒙杵在原地,举着两罐咖喱。
香菱端着一盆水从后门出来:
"猫不吃辣的。"
派蒙的表情在三秒之内塌方。
她抱着罐子走回大堂,跟出门的时候完全两个人。
荧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
她不愿意承认咖喱外交全军覆没。
那天晚上她没顾上跟凝光那边的事。回客栈先把行李收了,账翻了一半,写到一半的字她想不起接下来要写什么了。三个月没住自己床,她比想象的累。睡过去以前她记得自己想了一句"明天去群玉阁",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群玉阁。
往群玉阁的台阶她爬过不下十次。今天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喘。
她走了三个月须弥的城市。那种立体的、上下楼像走迷宫一样的城市,三个月练下来,再回到璃月港这种平地,再爬群玉阁的石阶,腿是轻的。
出差三个月,体能换了一档。
凝光的桌上没有海图了。
换成了一张璃月港粮价走势图。
三个月,粮价涨了两成。
凝光没起身,没寒暄。
"你猜出来了?"
荧把笔记本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