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庭的手指发凉。

沈泊声立刻接过话：“这条我来读。”

他的声音很平。

“下一位朋友说，今天把拖了很久的房间打扫了，虽然只是倒垃圾、换床单，但感觉自己好像重新有了一点力气。”

沈泊声读得很慢，像刻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那条恶意弹幕上拉回来。

“这很好。”他说，“人在状态不好的时候，能整理一小块地方，就已经很不容易。”

他顿了顿。

“今天如果只能做到这一步，也可以。”

直播间渐渐安静了一些。

陆明庭低头看着桌面。

他知道沈泊声在救场。

像之前很多次一样，举重若轻，不让他难堪，不让场子坠下去，也不让观众太明显地察觉他的失控。

可这一次，陆明庭忽然觉得很难受。

不是因为沈泊声做得不好。

恰恰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

他越沉着，陆明庭越清楚，自己正在把他卷进一场不该属于他的混乱里。

几分钟后，流程进入唱歌环节。

沈泊声说：“今天唱一段短的。”

他选了一首很轻的歌，旋律缓慢，几乎没有高音。陆明庭关了麦，坐在镜头前听。

弹幕终于慢下来。

粉丝开始刷让大家安静听歌，房管也控住了不少恶意。可陆明庭心里那根线已经绷得很紧。

歌唱到一半，后台忽然有工作人员私信弹出：热搜词条起来了。

陆明庭不小心看见。

词条是：陆明庭直播不回应

他呼吸一滞。

沈泊声还在唱。

那声音很近，很平，像夜里的一盏灯。可陆明庭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坐在这盏灯下面，把所有脏水都溅过去。

歌停下后，沈泊声问：“陆老师？”

陆明庭开麦，笑了一下。

“在。”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沈泊声听出来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陆明庭看着屏幕上的深蓝封面，忽然很想说要。

他想说我撑不住了。

想说我不想播了。

想说你别管我了。

想说对不起，今晚不该让你来。

可直播间还开着，弹幕还在滚，平台还在后台看数据。他坐在灯前，像坐回那个很熟悉的位置。所有人都等着他说点什么，或者不说什么。

他笑了笑：“没事。”

沈泊声沉默了一秒。

弹幕里有人刷：

【别说没事了。】

【陆哥要不下播吧。】

【真的别硬撑。】

也有人继续：

【又装。】

【一到重点就没事。】

【不回应就别卖惨。】

陆明庭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今天才有的。

是很多年前就有的。它跟着他从片场到公司，从声明到沉默，从冷掉的工作邀约到现在这间小小的直播间。每一次他想往前走，都会有人把那些旧东西翻出来，告诉他，你不能走，你还没被审完。

他低头笑了一下。

这笑很轻，不像直播里的笑。

沈泊声声音立刻低下来：“陆明庭。”

他没有叫陆老师。

陆明庭抬眼。

这一声让他短暂地回过神。

直播间弹幕也炸了。

【他叫名字了。】

【泊声老师别急。】

【陆哥真的不对劲。】

陆明庭看着镜头，慢慢说：“今天不太适合继续播了。”

后台，小周立刻发消息：可以，可以，准备下播。

唐穗也发：下。现在就下。

沈泊声没有说话。

陆明庭继续道：“抱歉，今晚影响大家心情了。投稿没有读完，下次如果还有机会，我们再继续。”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弹幕还在刷。

他看见有人说“终于跑了”，也看见有人说“没关系，去休息”。

有好有坏。

像这个网络一直以来的样子。

陆明庭抿了抿唇，声音很低：“还有，不要去攻击任何人。不要人肉，不要替我骂回去。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把自己也弄得很脏。”

沈泊声那边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是给黑粉的，是给粉丝的。

也是给他自己的。

他说完，准备关播。

就在他手指碰到鼠标前，沈泊声开口了。

“今天的直播到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平静。

“大家早点休息。没有人需要在今晚把所有事说清楚。”

弹幕刷过一片：

【好。】

【你们都早点休息。】

【陆哥别看评论。】

【泊声老师也休息。】

也有恶意继续冒出来，但很快被淹没。

陆明庭关掉直播。

屏幕暗下去。

客厅里只剩补光灯还亮着，白得刺眼。

陆明庭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耳机里，沈泊声的连麦还没有断。

他们的直播关了，但后台语音还在。

沈泊声没有说“你还好吗”。

他只是说：“把灯关了。”

陆明庭像是过了几秒才听懂。

他伸手，把补光灯关掉。

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剩一点光。

沈泊声说：“喝水。”

陆明庭拿起水杯，手抖得有点厉害，水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低头看着那点水，忽然笑了一声。

“沈泊声。”他说，“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电话那边很安静。

过了会儿，沈泊声说：“你只是结束了一场不该继续的直播。”

陆明庭眼眶红了。

“可是他们会说我逃了。”

“那是他们的说法。”

“他们会说你护我。”

“那也是他们的说法。”

陆明庭低下头，声音轻得快听不见：“我不想把你拖进来。”

沈泊声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陆明庭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陆明庭，我不是被拖进来的。”

陆明庭手指一顿。

沈泊声声音很低，也很清楚。

“我是自己来的。”

这一句落下来，陆明庭眼泪终于掉了。

他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可直播已经关了，没有人看见。只有沈泊声在耳机那边，听见他极轻的一点呼吸声。

沈泊声没有继续逼近。

他说：“今晚别看手机。让唐穗处理。你去洗把脸，换衣服，吃点东西。”

陆明庭擦了一下眼睛，笑得很哑：“你怎么又开始开处方。”

“嗯。”沈泊声说，“今晚加急。”

陆明庭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眼睛酸。

过了几分钟，唐穗敲门进来。

她看到陆明庭坐在暗处，桌上有洒出来的水，直播灯关了，耳机还戴着。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好了。”她说，“剩下的我来。”

陆明庭点点头。

耳机里，沈泊声听见唐穗的声音，停了停。

“有人陪你了。”他说。

陆明庭嗯了一声。

“那我先挂。”

陆明庭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可他知道沈泊声这时候挂掉是对的。唐穗在，他需要处理现实里的事情。沈泊声也需要从这场事故里退开一点，不然所有关心都会被放到网上反复拆解。

他低声说：“好。”

挂断前，沈泊声又说了一句：

“别怕。”

陆明庭闭了闭眼。

“嗯。”

电话断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唐穗把纸巾递给他，语气不重，却很坚定：“陆明庭，听着。今晚不是最糟的结果。你没有乱说，没有崩盘，也没有攻击任何人。你只是停播。”

陆明庭接过纸巾，低头擦水。

唐穗说：“接下来我们按原计划处理旧事。别被他们逼着在直播间里交代人生。”

陆明庭点头。

他声音还有点哑：“唐姐。”

“嗯？”

“我想把话说完整。”

唐穗看着他。

陆明庭抬起头，眼睛红着，但目光比刚才定了一点。

“这次真的说完整。”他说，“不是为了让所有人满意，是为了让我爸妈以后不用再听别人说，也为了我自己不用每次都被拽回去。”

唐穗看了他很久，最后点头。

“好。”她说，“那我们就说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