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送你回去,改天再来一叙。”
燕宁本就穿的单薄,就算身强体健也有些耐不住长时间受凉,她感觉头晕目眩不辨东西。雪下大了,这条笔直的大理石道路上除了他们,看不见其他人影,事已至此她已经完成了老师的心愿,现在就差为这位故友完成心愿了。
她颤抖着手,差点拿不稳信封,但是还是毅然打开了它。
单薄的信笺上,熟悉的笔迹,寡淡的墨香,这还是自己为老师砚的墨,简单的叙旧之后,信上就写了两件事:一是希望对方能庇佑自己唯一的学生,而是让他小心炀河季氏。
杜燕宁看了一遍,天气太冷,还没有完全进入她的脑子,她又细细读了一遍。
“故友宋公之涯亲启:
之涯兄,见字如晤。
自那年一别,倏忽已十五载,兄谪居西江,日与樵牧为伍,本不该再问庙堂中事,然近得风声密讯,心忧如焚,辗转数夜,终不能寐,故提笔与兄一言。
长帝姬之事,余在远地未详其由,然京中局势,公在枢要,当比余更明。自古宫闱之变,必牵外廷,今上初立,权柄未稳,旧日东宫之臣军中宿将,恐皆在觑望之列。
余甚了然,二女相持政,素来狠厉果决,凡不附己者,往往不待秋后。沼川役后,军中旧部已有凋零之象,公以忠直立身,战功卓著,此正为人所忌。余恐此番风浪,不止于宫墙之内。
余身在江湖外,本不该妄议朝局。然公与余相交三十载,余不忍坐视。唯望公早做自全之计,或外放避祸,或称病不出,凡事谨慎,莫授人以柄。若能保全,来日方长,若事已不可为,万望保全子嗣。
吾学生燕宁字青冉,虽女子之身,然胆识过人,为可植之材,望日后可助公一臂之力。
山高水远,后会难期。惟愿公无恙。
孙奉先顿首”
老师,早就料到了,可是自己迟了一步,如果自己早点把信送到,是不是可以避免此番灭门之祸?杜燕宁无法逃避这个想法,她把这封信胡乱塞在怀里。
燕宁忍了忍眼泪,凡事最忌自己先乱起来,“公子,二位女相是什么人啊?”
撑在她的头上的伞动了动,许鹤骞的眼睛从她身上移开,“姑娘千万不可在此地说这些事情,隔墙有耳。”这个辛都是季氏的辛都,这片蛛网也是她们结的,四面八方的风吹草动,她们全都知道。
“我想起来了。”第一天杜燕宁来辛都的时候,她不小心误闯了玄武道,看到了仿佛圣人出巡一般的阵仗,那个时候就听武侯说,这是季氏两位丞相的仪仗。
之前在老师口中,从未听他说过他曾经的事情,虽然燕宁一直知道老师是个颇有故事的高人,但是没想到,他对辛都,对官场,甚至是对二位女相如此了解熟悉。
季相?季相!杜燕宁握住许鹤骞手里的伞,太多的信息里面总有一两个忽然能闪光的,昨天晚上,那个女人,他们叫她季相。
许鹤骞的手忽然被她碰到,仿佛触到碳火一般放开,燕宁接住了伞,还没发现自己的唐突,反反复复回放昨晚,那个高挑,掌控全场的女人。
这一幕散场了,承德殿里安静了下来,又恢复了秩序和肃然,季容霜回到了自己的内殿里。
下一场,他们要针对内阁,外面许多毛笔如雨落一般快速,她闭目沉思,想象着几千几万刻毒的字正在变成箭往九华殿射去。
那时候自己是臣,内阁当然烦人,现在自己已然不是臣了,换个角度,忽然觉得,内阁倒还能烦在点子上。
但是,威严要立下去,尤其是女子的威严要立下去,就一刻都不能松懈!孟暠不在了,没有更强大的母兽坐镇天下,没有新鲜的血日日祭祀,如何守得住。
季舒阳的恣睢,她还很需要,只是要拿条链子控在手里。对于昨晚的事情,和后面这一系列事,季容霜几乎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她这辈子经历过的微风罢了。
朝堂需要新鲜的血,无论是让这血流通,还是祭天。她摸到自己的书案,之前她放了一张卷子在下面,现在她想再读一遍。
那张妄图改良儒法大逆不道的卷子上唯一的一个红圈,是她画上的,季容霜看过之后,没再给任何读卷官看过,不然这个考生必死无疑。
但是这卷子上每一句话,都仿佛年轻的自己在对现在的自己责问。那个时候狂妄,又有孟暠的扶持,自然不知天高地厚,太多的事情把她磨砺地冷静,变通。这样子毫无疑问是很好,季容霜获得了作为一个人臣能得到的一切,但是这样也不好。
她找了许久,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卷子的踪迹。
季容霜不再徒劳地浪费时辰,这方书案,天底下谁都不敢乱动,不存在被人整理过的可能性。
有人拿走了,季容霜的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季相。”
她审视的目光扫过来,内官不知做错了什么,当即跪了下去,“季相,杜阁老来了,屏退了外面的大人们,说是有要事与您相商。”
她没有说话,默认同意,高坐上位等待着。
只见杜亓山一人前来,他一进来,那暴雨般密集的笔声,翻纸声消停了,安静得听得见廊上的风铃。
四下无人,他恭恭敬敬俯身下拜,官服官帽齐整,“仆拜季相万安。”
季容霜哼笑了几声,“老杜啊,何故如此,起来说话。”她比杜亓山年龄小二十多,但是并未起身,一双丹凤眼微眯了眯,只对他抬抬下巴。
“上茶。”他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挺反常的,季容霜并未多言,等着他突如其来的礼数。
内官端着托盘进来,把茶杯放在季容霜面前,然后匆匆退下。
一点热气和茶香都感受不到,她觉得奇怪,随即提起茶杯,里面没有茶水,只放着一根金色虎头形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