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晨间的事情,整个官场有谁不知,御史台全部,当时在殿上参与了还是没有参与的,一共十六位堂官,全部被鞭杀在光越殿阶下,这手段太过残忍,下再厚的雪也盖不住那片嫣红。
大理寺卿闭了闭眼睛,缄默了几息,虽然不明当时现场的情况,但是目前事实摆在眼前,他转身仰头迎着他的目光,“大人你猜下一个,是谁?”
被他这一问,侍郎心里大为不快,脸上的笑意一僵,有一种戏弄不成反被逗的感觉,“急什么,很快你就知道了。”他一副勘破天机的样子,拢拢身上的貂皮袄子起身往待春楼里走。
大理寺卿和一干大理寺办案人员也都往楼里走,他们接到的调查方向是——滋扰百姓,滥杀平民,至于刑部在做什么,他们不敢问,但是刑部的人需要防备。
都察清洗才过去不到两个月,目前官场中的大家都是幸存者,被抄家,被流放,被贬官的人中有一部分都是因为互相检举获罪,没有经过三司,没有上报内阁,只用她们的标准杀了不少人。
因此两部人马互不言语,甚至互相警惕,刑部背靠大树,觉得左相又把新的替罪羊送到自己面前了,等着出了事儿把责任一推,刑部脚踩着府尉司和大理寺还能全身而退。
待春楼里满地污雪狼藉,地上血迹可以清理,但是溅到木柱子上的,屏风上的,天顶墙壁上的,依旧保持着喷溅状的鲜红。
尤其是楼中的锦鲤池子里,水池还来不及换水,大理寺卿站在池边凝视一池血水,鱼儿时不时在糟污里翻出粼粼身影,忽然一个泡胀的人头从血池中浮起,仰面朝上。
大理寺卿往待春楼深处走,感觉走进了雨季的深山老林里,只是雨林瘴气换成了浓重的血腥气,尽管天气严寒,也掩盖不住这刺鼻味道。所有大理寺同僚都在勘验剩下没有抬完的尸体,想来昨晚这里面的盛况非常。
一个担架经过他的身旁,大理寺卿顺手撩开白布,又是一个年轻姑娘,一剑穿胸。太多了,这里面甚至有些是他的熟面孔,当朝五六品官员家的女儿。
其实,滥杀平民的罪名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晚上的时辰过去还有这么多尸体还没清理,事实摆在眼前。可是现场死者里面除了年轻女子就是衙门兵役,他抚了抚额头,觉得着实吊诡。
“大人,敢问昨晚刑部与府尉司办案缉拿嫌犯,为何造成这么多伤亡。”大理寺卿逛了一圈找到刑部侍郎问道。
“欸欸,你这个小堂官,话不要乱讲,扯着我们刑部做什么,这是府尉司自己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侍郎赶紧摆摆手,立刻打断他。
他并不正面回答,刑部现在想摘出去,越是这样,这里面大有可查。
“大人别激动,下官只是猜测,毕竟府尉司没有这种权限,必然要经过刑部的准许或者,大内的直接命令。”大理寺卿声音不咸不淡,只是冷静地看着他。
“那你什么意思?光靠猜测查案?还是说谁吩咐你什么了?”侍郎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感觉惊涛骇浪一般,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惊恐,直到现在心脏还澎湃狂跳,“你要真想查,该去府尉司啊,找找证据,在这儿瞎耽误时辰。”
说完他不看他一眼,逃似得走开。
大理寺卿环视一眼现场,昨晚肯定有打斗厮杀,不然不可能有武侯的伤亡,府尉司是和谁交手了?追查的那个凶犯吗?可是都打成这样了,为什么凶犯还没有抓住?
查验这些尸体一点作用也没有,大理寺卿往后面庭院走去希望得到更多线索,假山石,灌木花草上有血迹,有明显打斗痕迹,明显到他站在这棵槐树下能想象出双方缠斗的场面。
他摸了摸树干上的剑痕,可是现在这方庭院里除了残败的花草树木,什么都没有了,随即他俯下身细细翻起草地。
滥杀平民…滥杀平民,这几个字他反反复复嚼在嘴里,他提前调阅过府尉司逃走的那个突厥细作的信息,一个中原人和突厥人的混血,身形高大魁梧,既然是追捕他,那为什么死了那么多年轻女子?
这场雪下的不好,把太多线索都掩埋了,到处白茫茫一片,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他跪在地上膝行,一次次扒开雪摸索地面,修长的手指冻得通红。
昨晚发生了两件事,一是皇帝出宫游龙戏凤,二是刑部和府尉司在待春楼里抓捕细作大开杀戒,然后事情发展到今晨,百官联名上谏皇帝,御史台以下犯上,随即被打杀了。
这两件事看起来毫不沾边,谁也不会联系起来想,谁也不敢联系起来想,除了他。大理寺卿跪在地上一步也没动,仿佛是被严寒震住。
这场雪下的好!没有立场,厚厚的一层,该埋藏的不该埋藏都被吞噬在它下面。
他已经麻木的膝盖触到一个东西,大理寺卿慌忙用手扫开雪,是甲胄上的钉节,虎头形状,金光闪闪。
御林军?他们也来过了?他把钉节攥在手心里,还在极度的兴奋当中没有反应过来,“大理寺来人!”他中气十足地超庭外喊了一声。
不多时进来了两个带刀番役,大理寺卿把手中钉节放到他的手里,“交给杜阁老。”
三人还未多言语什么,忽然身后传来踩碎树枝的动静,他无意回头只见一个侍女打扮的人惶急转头匆匆闪到假山后面,仿佛已经监视自己许久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拔地起身,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可疑到了极点,已经到了不得不动用搜查令的时候,“往里面搜。”他朝着庭外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