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居所中,身着四爪蟒纹补服的老者一边逗弄金丝鸟笼里的鹦鹉,一边开口问道。
董华双手交握,紧张地望着面前人的背影,想了想,斟酌着回道:“干爹,梅州路途遥远,消息一时半会儿传不回来,您且耐心等上几日,一有消息儿子立马过来回禀。”
闻言,老者将手中的木棒随手丢在一旁,没了继续逗弄鹦鹉的心思,只转过身子默默注视着眼前人。
“冬瓜,”高昌黎忽然哼笑一声,看着他的目光有些莫名,“这些年别的本事没长,糊弄人的本领练得倒是炉火纯青。两月过去,就是爬也该爬回来了。”
“难道他们的手脚都断了不成?”
梅州路途虽远,但加紧赶路之下,至多半个月就能到达。如今已然过去了整整两个月,银子倒是源源不断地花了出去,可有用的消息却一个也没带回来。真是一群没用的饭桶。
董华双腿一软,“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急头白脸地解释道:“干爹有所不知,那泥石流骇人的很,山上滚下来的巨石把整个村庄都给淹了,那么多具尸体埋在下头,翻找起来属实不易。”
说完,见高昌黎沉默不语,又大着胆子提议道:“干爹,那泥石流来得凶猛,整个村庄的人都没能躲过,秦风又不是长了翅膀的鸟儿,定然逃脱不了。三个月过去,说不定早就变成了一捧枯骨,对咱们构不成什么威胁。”
“依儿子来看,不如把弟兄们叫回来吧,也省得在外头白费力气了,您说是不是?”
高昌黎的目光动了动。
这话说的倒也在理。派出去寻找秦风尸体的人已经在梅州耗了太久太久,长此以往,光是银钱就得花出去不少,更勿提他们还没能传回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正如董华说的那样,人死之后那些隐在暗处的忧患也随之消失,没什么好担忧的,再者,他本就不想让秦风好好活着。
从秦风踏上流放之路的那一刻起,他就派人在秦风身边蛰伏着了,一旦寻到合适的机会,这个碍眼的心头大患就会被毫不留情地铲除,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威胁到自己了。
却没想到,在流放的路上会突然碰上泥石流,不但秦风被埋在了泥石流下,甚至连他派出去的那些人马也尽数折了进去。
抛开那些折损的人马来说,这其实是很划算的一桩买卖——解决了他的心腹之患不说,就算此事之后被人追查起来,也查不到他的头上。
可高昌黎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毕竟那只是手下人传过来的消息罢了,秦风的尸体可没见着,万一他没死呢?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两个月下来都未曾发现什么异样,想来是自己多虑了。
董华见面前人的眉头拧了又舒,舒了又拧,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心中忐忑的不行,正犹豫着要不要讨饶,就听高昌黎突然开口道:“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还有,把消息捂死了,别又生出什么别的事端。”
“得嘞!”董华高兴地应了。
“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高昌黎木着脸问他:“之前那个敲鼓的秀才底细查出来没有?”
董华点了点头:“都查到了。”
“那秀才父母双亡,家中也没别的什么亲戚。据那些街邻所说,他整日蜗居在家,不爱出门,只有没钱吃饭的时候,才会去书肆里给人抄抄书,赚几个铜板勉强过活。平日鲜少见他与生人有过来往。”
没与生人有过来往?
高昌黎忍不住皱了皱眉,片刻后,把手背到身后,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枝叶淡淡吩咐道:“继续查。”
“干爹,”董华不解地问道:“那人只是个穷酸秀才,应当就是心中激愤一时难以平息,这才敲响了登闻鼓。何至于您如此挂念?”
听闻此话,高昌黎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招呼他道:“来,你过来。”
董华不知他意欲何为,但还是麻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哎呦——”
还没来得及开口,耳朵就被人一把揪住。
直把董华的耳朵拧得快要滴血,高昌黎才愤愤地把手甩开,然后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蠢东西!”
董华捂着通红的耳朵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边,没敢继续开口。
高昌黎狠狠瞪他一眼,骂道:“我看你是舒坦日子过的多了,脑子也生锈了。合该多吃上几次亏,才能长一长记性!”
“就算有冤屈要申,那也应当先到州县的官府报官,越级上报可是要受杖刑的,一个循规蹈矩了半辈子的秀才,怎么会想起来直接去敲登闻鼓?”
“况且,那秀才本就过得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来的银钱从县城一路跑到燕京。”
“此事,定是有人在暗中作祟!”
董华:“干爹英明。”
“少在这溜须拍马。”高昌黎没好气道:“快给我去查,若是再查不到,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是是是,”董华点头如捣蒜,“儿子这就去查。”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待走得远了些,董华才敢一下一下地轻揉着被拧痛的耳朵。
忽然间,远处冷不防传来一声呼喊。
“冬瓜。”
循声望去,一个模样秀丽的女子正朝自己款款而来。
董华愣怔一瞬,忙笑着迎了上去:“平乐殿下。”
冬瓜这个名字是高昌黎给他取的诨名,但他在司礼监极为得脸,平日除了高昌黎之外,旁的宫女太监也不敢这般唤他,宫里那些个主子们更不屑喊,偏偏只有这位平乐公主,喊的乐此不疲。
李如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状若无意地问道:“公公瞧着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就是去帮掌印跑个腿。”董华随口应付了过去,唯恐她多问似的,连忙换了个话头,“殿下怎的不在宫里歇着,这大热的天,在外头行走万一中暑了可怎么好。”
李如意笑笑:“屋中闷人的很,本宫实在是有些烦躁,所以就来这树荫下走走,透透气。”
“如此也好,那奴才就不打搅殿下的雅兴了。”行过一礼后就转身离开了。
等到那抹矮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李如意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慢慢消失。
“玲珑,”她紧盯着董华离开的方向,对着身旁人耳语道:“派人跟上他。”